这件事是哪一年的事?二十五还是二十四?——记不太真了。反正就是这两年,夏天,玉米长到腰那么高的时候。
地点我是记得的,我姥姥那个村。
村里有兄弟两个,哥哥一辈子没离过庄稼地,弟弟早些年搬去了县城。农忙了,弟弟就回来搭把手。两个人都是五十多岁,不算老,也不算小了。
那天中午,两个人在地里给玉米追肥。日头正毒,地里闷得人喘不上气来。他们说,施完这点肥再回去吃中饭。
哥哥在地这头,弟弟在地那头。
后来据哥哥说,他先是听见一声喊,声音不对,像是什么东西从里头把人攥住了。他撂下肥料袋子就往那头跑。弟弟已经躺在地垄沟里了,脸色发青,气紧得说不上来话。哥哥把他扶起来,又让他平躺在地上,掏手机打了120。
等120从县城开到地里,人已经没了。
我们这边有个老规矩,说人要是死在外头——不管是地里、路上、还是别的村——尸首不能拉回村里。出殡就在坟地办,简单走个过场,我们叫“打发”。
但那一天,这家人把弟弟的尸首拉回了村。
他家住在村南。村子南边住户散,东一家西一家,中间隔着荒地和林子。从西头说起,先是一座戏台,不知道是哪年盖的了,木头都朽了,旁边一棵老槐树,枝叶压得很低。再往东走,过一小片杨树林,上一个慢坡,就是这户邻居家。邻居家再往东,才是弟弟在村里的老房子。
路南没有人家,是村边,沟壑很深,长满了草。
弟弟死后,过了几天,怪事就来了。
头一回听见动静是半夜。邻居家女主人说,她先是醒了,没有来由地醒了,然后就听见——
“咣——咣——咣——”
像是有人拿铁棍子,一下一下敲大铁盆。农村那种洗衣服的大铁盆,声音不脆,闷闷的,但夜里听着,又觉得特别亮。
她推醒她男人。男人也听见了。
一连好几个晚上,天天如此。女主人吓得不敢合眼,白天精神恍惚,后来就病了。吃药不管用,打针也不管用。别人说,你去找阳阳吧。
阳阳是我们这边管白事的人。出殡、踩坟、画符、看日子,都是他来。上了年纪的老汉,年轻人不干这个,也不敢干。
阳阳来了。他没急着说话,先在屋里屋外走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坟上,回来才说了一句:
“这个人啊,死的时候还年轻——五十多不算太老。又是正中午没的,阳气最重的时候断了气。加上你们又把他拉回村里来过,魂就认了这地方,不想走了。”
邻居家女人脸都白了,问怎么办。
阳阳说,让你男人去找柳木,削成钉子。去坟上,坟头四角和正顶上,各钉一根。柳木辟邪,钉下去,就镇住了。
男人照办了。
当天晚上,那个“咣咣咣”的声音就没了。
一夜,两夜,三夜,再没响过。
后来听村里人说,大家凑了钱——有人说二三十万,数目传得不一,但确实不少——在村南那条沟底下,修了一座东西。有人叫照壁,有人叫小庙,叫法不一样,意思差不多:挡东西的。
再后来,就再没人提过那兄弟俩的事了。
只是有时候夜里路过村南,那条沟里的风吹上来,呜呜的,像什么人还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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