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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巴蜀,诗脉长存 ——诗坛守夜人白航的毕生诗心与山河文脉

文/袁竹


蜀地的夜,从来不只是夜。它是一张被星光浸润的宣纸,墨迹未干,诗行已醒。一个守夜人去了,他的名字却留在了星群之间——白航,以一生为灯,为百年新诗守住了巴蜀的根脉,也为巴蜀守住了诗歌的星空。

他的一生,是与诗相守的一生,也是为诗坛铺路、为文脉续火的一生。星落巴蜀,而诗脉长存,因为那束光芒早已越过生死,照着后来者继续赶路。

烽火里长出的诗芽

1925年腊月,河北高阳县路台营村,一个叫刘新民的男孩降生。父亲是教书先生,日子清简,却并不拮据。他十岁便干大人的活,乡邻指指点点说:“看,刘家小做活的过来了。”他却在诗里写:“我肩头的担子,突然轻了许多,脚步也更来劲了。”

十一岁赴北平读书,七七事变后转入天津师范。乱世风霜没有磨灭他对文字的热忱,反把他磨得通透明澈、坚韧笃定。1945年,抗战将尽,前路未明,二十岁的他连师范文凭都没顾上取,便奔赴晋察冀解放区,投身革命。此后考入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文学系,校长成仿吾,艾青任文艺学院副院长,丁玲、陈企霞、严辰、蔡其矫等都在此执教。他帮丁玲誊写《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在文学巨匠身侧,诗心被悄然点燃。

毕业后,他随十八兵团文工团转战。1948年太原战役硝烟未散,他在炮火中写下第一首诗《我是炊事员》,发表在《战友》上。从此,半生戎马与一世书香相交织,他的诗从一开头就褪去了浮华,多了扎根大地、共情人间的底气。

异乡,或另一种故乡

太原之后,他随军西行,最终踏进巴蜀。李白仗剑入蜀,陆游骑驴入剑门,杨慎在嘉陵江边听水,杜甫在夔州峡中高唱秋兴。他在这条千年诗脉里穿行,写下:“走入杨慎嘉陵江的水声,走向陆游骑驴入剑门的细雨中……翻山越岭,日日夜夜,梦里徘徊,终于从青春年少,变成了一个衰老的异乡人。”

可巴蜀终究成了他的故乡。妻子邓治德是四川人,1955年结婚,相扶一生。特殊年代里,他身陷困顿,多少家庭离散,妻子却始终守在他身边。他为她写下《老妻》:“老妻跟我同受难,形影相随不分散……两手相扣永不分,相扶相搀天海边。”山川有情,人情更暖,他乡于是成了故土,巴蜀诗脉里从此多了一个河北口音的守护者。

一束星光的诞生

1956年,白航在四川文联创作研究组任组长。彼时四川诗人不少,却苦于没有属于自己的诗歌阵地。他怀揣振兴本土诗坛、延续巴蜀诗脉的理想,与石天河、流沙河、白峡等一道,在成都旧室中筹备办刊。1957年1月1日,《星星》诗刊创刊。刊名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新中国第一本诗歌刊物,中国新诗的夜空,自此多了一束恒久的星光。

创刊之初,他便锚定纯粹诗学底色:立足本土,拥抱时代,赋能新人,坚守本心。他不满教条与公式化的创作,主张诗歌回到生活、回到人心、回到烟火人间。

然而星光初升,便遇风霜。《星星》因发表流沙河《草木篇》等作品遭严厉批判。白航被划为右派,刊物停办。田间劳作的间隙,昏灯之下,他仍以纸笔为伴,以诗意自愈。繁重的劳动没有磨灭他的赤诚,风雨困顿中,他守着一颗诗心,等待星光重新升起。

风雨与重光

1978年,白航平反。1979年10月1日,建国三十周年,《星星》正式复刊。臧克家作诗《祝〈星星〉重光》刊登于复刊号。白航再度掌舵,续编十年。

复刊后的《星星》,秉持“兼容并蓄、鼓励探索、坚守纯粹、赋能新生”的方针。上世纪八十年代,朦胧诗潮席卷而来,舒婷、顾城、北岛们的诗,以全新的意象和先锋的思辨冲击着旧有范式。许多老牌刊物迟疑观望,白航却以超凡的文学眼界,力排众议,在《星星》重磅推出他们的作品。面对质疑,他说:“朦胧、明白、经验、感觉皆能成诗,只要有新意,有韵味,有思想就行。”1986年,《星星》发起“我最喜爱的十位当代中青年诗人”投票,舒婷、北岛、顾城等从巴蜀走向全国。他让《星星》成为新诗变革的核心阵地,也让巴蜀大地成为新诗潮流的策源地之一。

把星光递出去

握有刊物,白航却从不为自己谋名。他倾尽心力,只为发掘新人、扶持后进。他专门开设“新人园地”,不计名气,不问资历,只论文字本心。无数籍籍无名的青年,由此踏上诗坛。

他带着年轻编辑从零开始,事无巨细,倾囊相授。离休之后,仍心系校园诗人。原校园诗人周劲松说,三十多年前,白航给了那一代中学生校园诗人太多的关爱和扶持。上世纪五十年代,他走遍川北山川乡野,走访百姓,搜集数百首民歌。那些口口相传的歌声,后来结集为《川北民歌》出版,留住了巴蜀民间文学的瑰宝,也为新诗创作汲取了乡土的养分。

甘为人梯,耕植沃土,巴蜀新诗的一代代后继者,便这样从《星星》的星光里走出来,接续扛起传承的大旗。

诗是他的生命

作为诗人,白航的创作跨越了近七十载。他写诗极短,惜墨如金。他说:“用的词句越少越短,表达意象会更有意味和难度。尽量写短诗,诗意更浓。”他的诗不堆砌技巧,不求宏大,只以朴素通透的笔墨,写最真挚的人间情感。

他写嘉陵江:“嘉陵江是我的引路人,曲曲折折,清清亮亮……流水声洗我青春的心。”写长城外:“大雁,流水,秋风,脚步匆匆,太行山前少人行;荞麦绿,僧塔白,山花红,沸腾热血青春梦。”山河、烽火、乡愁、爱情,都在他笔下凝成清亮而厚重的诗行。

他崇敬古诗,尤推杜甫,认为新诗应从古诗中继承优点。他有一句诗,令人过目不忘:“自从太白去后,巴蜀诗歌半收。”这既是对千年诗脉的深情回望,也是对自己毕生使命的自觉担当。

寂寞的圆满

白航对诗歌与时代的关系有着清醒的认知。当世人感慨诗歌边缘、诗人寂寞时,他说:“诗歌原本就跟寂寞更有缘。一旦过于热闹,诗也就消失了。”他甘愿做一个寂寞的诗人。

晚年的他,住在成都一座普通老居民楼里。水泥地面,清幽简朴,客厅放一架钢琴。他每天读书、养花、听音乐、弹琴,偶尔记日记、写诗,不在乎发表与否。天气好时,去大慈寺茶馆坐坐,与老友聊天,也念几首小诗。写诗早已成为他生活本身。他说:“诗歌属于妙龄少女、伟岸壮男,也属于痴情老叟、长发婆姨。在我的一生中,有三颗星深深引导过我,青春、爱情、诗歌。”

星落,诗脉长存

2021年9月20日,中秋前夜,白航在成都辞世,享年九十五岁。诗坛震动,友人同悲。《星星》第二代主编杨牧说:“白航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倾尽了他的全部生命,那就是创立并起死回生了《星星》诗刊。”诗人许岚写道:“做星长多年,为了一种精神的航向,在这个星月交辉的中秋,您却要去做船长了……”

他一生从燕赵走到巴蜀,从战火走向诗坛,从农家少年长成耄耋老人。途中坎坷,没有摧毁他;时代风浪,没有改变他。他用诗意的眼光看世界,也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

星落巴蜀,而诗脉长存。那个曾从青春年少走到衰老异乡的人,翻山越岭,日日夜夜,梦里徘徊——最终,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巴蜀的星群,成了夜空中一颗不灭的星。后来者抬头仰望时,仍会循着那束光,继续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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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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