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不是汉奸,也不是走狗
那些关于她的话,我替她拦下来了。但关于我的那些话,我没有拦,因为有些话,我不想让它就那么算了。
一开始是在教室。有人在课间翻手机,看到我写的文章,或者看到我在日本拍的照片,然后扬声对全班说:“哟,我们班出了个汉奸啊?跟日本人谈恋爱,还要去那边读书?”有人跟着笑。我没有理,因为我知道那只是起哄。
后来传开了,说我“找了个日本女朋友,成了日本人的女婿”,有人问我:“你是不是以后就留在日本了?”我说:“不会。我回来考高中。”他们听了,笑了笑,没有继续。
但后来,话越说越重了。
有一回午休,后排几个人在聊天,声音大到整间教室都听得见。他们在说台湾。他们说那边有个亲戚是我的二太公,然后话题就开始往“国民党走狗”的方向转。有人说:“你知不知道你太公是什么人?国民党的人,那就是反动派。你居然还敢认他?还敢写他的故事?”旁边有人接话:“就是啊,怪不得你会跟日本女生玩在一起,原来你家里本来就是走狗。”
我坐在座位上,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我没动。我在心里把自己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不是想骂回去,是想着怎么让它们落地有声。然后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足够整间教室都听清楚。“你说国民党是走狗?那你知道你爷爷那一代的时候,国民党和共产党在做什么吗?他们在打日本人。是在长沙、在南京、在淞沪,一个团一个团填进去地打。你读过那段历史吗?你不知道。但你骂得出口。”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没人接话。
然后我又说:“我太公也是国民党兵。他打过长沙会战,他带过兵,他救过一个5岁的孩子。他是走狗吗?不是。他是抗战的人。至于台湾那些亲人,他们是我太公的弟弟的后代。他们姓同一个姓。他们是我的亲人,这是我太公留给我的。你们不认,那是你们的事。我认。”
我讲完之后,看了周围一眼,平静地坐回位子上。
那天之后,话少了很多。
有一回,有个人当面叫我“汉奸”。那次我没避开,停了下来,看着他说:“汉奸是卖给日本人的。我女朋友是日本人,但我在日本一没卖国,二没背叛。我只谈了场恋爱。如果因为谈恋爱就叫汉奸,那那些去日本留学、买日本产品的人,你打算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后来我还在班级里说过一次,是在一次课间。“你们有人骂我是国民党的走狗,我就想问一句:国民党里那些抗战派,像李宗仁、张自忠,他们是不是也是走狗?你们分得清‘反动派’和‘抗战派’吗?你们知道你们骂的是谁吗?你骂的是那些在长沙会战里死了几十万人的兵,是那些在南京保卫战里死掉的人。你骂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了。你骂一个死人,你有本事吗?”
教室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后来我写了一段话,发在自己的笔记里。不是发在网上,只是记下来。“我不是汉奸,也不是走狗。我谈了个日本女朋友,我有个太公打过长沙会战,我有个二太公在台湾,他孙子17岁加入了国民党,他妹妹也想加入。这些都不是我选的,是我生来就有的。我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地方。”
后来那件事慢慢过去了。到了中考前,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汉奸”和“走狗”这几个字了。
那段时间还有两件事,我一直没忘。
一件是评选共青团员的时候。全班投票,我没有被选上,不是只有几个人没投我,是全班没有一个人投我。那张选票上,我的名字像是被人刻意避开了一样。他们宁愿不选,也不愿意让我上去。当时我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故意的。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那些人觉得“他不配”。
另一件,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晚自习。那天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写的声音。我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有人经过我座位旁边,走得很轻。我没抬头,以为是有人去倒水。晚自习结束后,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发现我的名字被人写在桌面上,就在我的书本旁边。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只有一行字:“你也配当共青团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擦掉。我把书本收进书包里,然后关掉教室的灯,走出了教学楼。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也没有把它擦掉。第二天早上去到教室,那行字还在,没有人承认是谁写的,我也没有追问。我只做了一件事:坐下来,翻开书,开始早读。因为我不想让那行字成为我这一天开始的方式。后来那块桌面上的字,大概在值日的时候被擦掉了。但我一直记得那行字,到现在都还记得。它是我在初中最后一年里,最安静的一票反对票。
那些话和那些字,她从来不知道。她不知道有人骂我是汉奸,不知道有人叫我走狗,不知道全班没有人投我,也不知道晚自习那张桌上被人写了字。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些。因为这不是她应该听见的话。那些话是我一个人听下来的,而那些字是我一个人看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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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日漂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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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的pixiv画师,也喜欢写文章,喜欢分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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