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深山贫瘠的小村庄,家里条件本就拮据,从小到大,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明明养活现有孩子已经吃力,父母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生到儿子为止。
我无数次在心里反复追问,始终得不到答案:明明家里本就清贫拮据,养活一两个子女早已吃力,父母为什么执意要生这么多孩子?在他们眼里,儿子究竟是什么?是晚年的依靠,还是仅仅用来堵住村里人闲话的面子工程?人过日子难道不该量力而行吗?我常常忍不住假想,如果当年他们只选择生一两个孩子,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家里不用常年捉襟见肘,不必捡旁人淘汰的旧衣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安稳的生活,不用小小年纪就要下地劳作;弟弟妹妹也有条件安心读完书,不必早早辍学外出打工谋生。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小小年纪就被推到 “家长” 的位置,独自扛下不属于孩童的重担,不必过早背负沉重的压力,硬生生褪去所有孩子气。
母亲总跟我说,村里没有儿子的家庭,处处会被人看不起。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去亲戚家坐板凳都会被嫌弃弄脏。旁人细碎的眼光,成了压在她心上最重的包袱……
为了生个儿子,她接连生下四个女儿,中间怀过危险的双胎,因为剖腹产身体负担太重无奈流掉,一路煎熬,直到两个弟弟降生,才停止生育。
可孩子再多,父母也没有能力照料周全。他们常年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在外谋生,把我和其余几个妹妹丢给爷爷奶奶抚养,一年到头极少回家。
我至今记得一个画面:旁人过来告诉我爸妈回来了,我满心欢喜一路小跑迎上去,站在他们面前时,心底却漫开巨大的陌生。我认不出他们身上属于父母的亲切感,仅仅依靠逻辑确认,眼前这两个人,就是生养我的父母。那种亲近不起来的割裂感,记了许多年……
后来家里装了座机,每次来电,父母的叮嘱永远一模一样:你是家里大姐,要扛起责任,管好弟弟妹妹,带他们种田、上山砍柴,事事做好表率……
我乖乖听了他们的话。
可我不过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没人过问我累不累,没有人替我遮风挡雨,却要求我去管束一群同龄人。弟妹各自抱团,老二老三彼此亲近,老四独来独往,两个弟弟关系要好,唯独我,像个游离在外、被迫管事的外人……
他们下地偷懒、耍脾气不愿干活,我想起远方父母的托付,只能硬起心肠催促、说教,说出连自己都不喜欢的狠话。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笑,拿着不属于我的身份,做着父母该做的事,满心疲惫,却无处诉苦。
长大以后,我慢慢不想再背负这份强加的责任。他们有各自的人生,父母的职责本就不该落在我的身上。上大学、外出工作后,我再也没有插手过他们的生活。
奇妙的是,当我放下管理者的身份,不再一味管束,兄弟姐妹之间的距离反而拉近了不少。
家里几个孩子里,只有我一路读书考上大学,老二老三原本成绩尚可,中途辍学,小小年纪远赴广东进厂打工。父母收入微薄,仅够勉强糊口,支撑不起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便将重担压在了外出务工的两个妹妹身上,要求她们每月给我寄生活费。
那几年,我靠着她们辛苦打工换来的钱,完成了大学学业。这件事在我心底纠缠了很多年,两种情绪反复撕扯,始终无法和解。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她们本该拿着微薄工资好好照顾自己,却要分出一部分供给我读书,这份辛苦实实在在;可我又会下意识宽慰自己,当初是父母强制要求,并非我主动开口索取。
我想弥补这份亏欠,想回报她们当年的付出,却又明白,直接把当年的钱款归还,只会让彼此尴尬,冲淡亲情。一边是沉甸甸的愧疚,一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卡在心里,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方式释怀。
贫穷、重男轻女的执念、被迫早熟的童年、亏欠手足的心结,一件件小事层层堆叠,拼凑成我三十余年、满腹难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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