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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局

绣衣夜行


雨初歇,长安西市的青石板还淌着水光。


沈怀舟趴在醉仙楼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正踮脚够一枝探出墙外的海棠。她够不着,便跳起来,裙摆扬起时露出脚踝上一圈细银铃,叮铃叮铃响。


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酒糟混在一起的味道,温热的,潮润的。沈怀舟想,这人间的气味可真不错。他看了她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继续喝他那碗没喝完的稠酒。


身后的屏风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东西不在昭阳殿,陛下藏到了别处。线报说,沈家那位‘算无遗策’,昨夜从北门出去了。”


沈怀舟把碗底最后一滴酒仰头倒进嘴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楼梯口,跟一个匆匆上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抬头要骂,看清沈怀舟的脸,忽然愣住了。沈怀舟冲他笑了一下:“哎呀,王大人,这么急?”


那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怀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个老友:“上楼吧,你约的人等你半天了。”


他下了楼,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出醉仙楼大门时,那个杏黄衫子的姑娘已经不在墙下了,只留下墙头一枝被折过的海棠,断茬处渗着水珠,颤巍巍地悬着。


沈怀舟把手拢在袖子里,往西走。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骡车,赶车的是个黑瘦汉子,叼着草棍,头也不抬。沈怀舟掀帘子坐进去,车厢里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旧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疤,像把刀刻在陶胚上。


“王大人上楼了?”疤脸问。


“嗯,腿软得差点跪下。”沈怀舟靠着车壁,闭上眼,“我往他怀里塞了那张字条,这会儿多半已经吓破胆了。”


疤脸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刮铁:“下一个呢?”


“吴县侯。”沈怀舟睁开眼,“去他府上,今晚他宴客。”


骡车动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咕噜咕噜往东去。沈怀舟掀开车帘一角,街边一个卖蒸饼的摊子冒着白气,热气里裹着麦面的甜香。他盯着那团白气看了很久,忽然说:


“老乔,你说那些当权的人,他们闻过这种味道吗?”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闻过,但他们不吃。”


沈怀舟放下帘子,没再说话。


吴县侯的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隔着院墙飘出来,混着嬉笑声和碰杯声。沈怀舟没走正门,他绕到后院,翻过一截矮墙,落在梅树底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走过。沈怀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铜丝,三下两下捅开了西厢房的门锁。屋内陈设奢靡,屏风上绣着金线缠枝莲,桌上一只汝窑笔洗里养着两尾红鱼。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未干的信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扫了一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模一样的纸,提笔重新写了一份。


墨迹未干,他吹了吹,放回原处。把原件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鞋帮夹层。


做完这些,他路过廊下时,顺手揭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他想。真甜。


出吴县侯府时,疤脸的车等在后巷。沈怀舟上车,把鞋里的纸片递过去。疤脸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大皇子勾结北狄?这姓吴的胆子也太大了。”


“胆子不大怎么敢谋反?”沈怀舟靠在车壁上,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不过这份东西是假的。”


疤脸猛地抬头看他。


“真的那份,三天前就被我换掉了。”沈怀舟擦掉嘴角的糕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吴县侯府里的,一直是这份伪造的。我给他留了两天时间发现破绽——按他的性子,发现之后一定会连夜去见大皇子。大皇子府外,我布了六个人。”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道疤像活过来一样扭了一下。


“沈公子,”他说,“你有时真让我觉得后脊梁发凉。”


沈怀舟说:“是么。”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长安城的夜深沉沉的,远处朱雀大街上还有巡夜的金吾卫,火把的光像一条游动的赤蛇。


“回吧。”他说,“明早,吴县侯府就该被抄了。”


疤脸扬鞭,骡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石阶上,转瞬就渗了进去。


沈怀舟靠在车厢里,又想起下午那个跳起来折海棠的姑娘。她的银铃响起来是什么调子来着?他忘了。


算了。他想。


这世上的甜,尝一口就够了。


第二天晌午,长安城果然炸了锅。吴县侯被锦衣卫锁拿,大皇子被禁足东宫。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说陛下雷霆之怒,背后定有高人布局。


醉仙楼靠窗的位子上,疤脸老乔独坐,面前只放了一壶茶。他望向楼下,街对面的胭脂铺门口,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正对着一面小铜镜抿口脂,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老乔收回目光,低头喝茶。茶凉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个年轻公子走上来,穿月白袍子,眉目疏朗。他在老乔对面坐下,自己要了碗稠酒。


“事情都妥了。”年轻人说,声音很轻,“沈公子让我带话,他回江南了,这边的事,请你收尾。”


老乔“嗯”了一声。


年轻人喝了一口酒,忽然说:“老乔,你说沈公子到底是哪边的人?”


老乔抬眼看他。


“他替陛下做事,但又不完全听陛下的。他查大皇子,可大皇子是皇后所出,皇后是沈公子的亲姑母。”年轻人放下碗,压低声音,“他到底图什么?”


老乔把凉茶一口喝完,站起身来。


“图什么?”他望着窗外,胭脂铺门口已经没了那个杏黄衫子的身影,“他图这长安城的天,别再漏了。”


年轻人还想再问,老乔已经下了楼。


街面上日头正好,卖蒸饼的摊子还在老地方,白气腾腾。老乔走过去,买了两个蒸饼,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大步往北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细雨蒙蒙。


沈怀舟坐在乌篷船头,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海棠。花瓣被雨打湿了,一滴滴往下淌水。他把花枝随手丢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船头的小炉上煨着黄酒,咕嘟咕嘟冒热气。


沈怀舟端起碗抿了一口,眯起眼。


这世上的棋,他下了十年。从长安到江南,从宫墙内到江湖远。那些站在棋盘对面的人,总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道——他早把棋盘,翻了个个儿。


雨声细细。


他听见岸上有人喊:“公子!家里来信了!”


沈怀舟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入网。”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黄酒,对着满江烟雨遥遥一举。


“敬这人间,”他说,“敬这没漏的天。”


碗底朝天,酒尽。乌篷船悠悠地漂进了更深的雨雾里,像一枚被谁轻轻推出去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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