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林海生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办公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苍蝇在他耳边飞来飞去。窗外是厂区的夜景,一排排路灯把路照得惨白,再远一点就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今年三十九,属牛的,明年就四十了。
四十这个数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四十岁意味着什么,但最近这段时间,每次照镜子看见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看见女儿林瑶说话时那股子爱答不理的劲儿,看见妻子周敏微信朋友圈里别人家的老公又换了什么车、又带着全家去了哪个国家旅游,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涌,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焦灼,像水壶里的水快要烧开之前那种细密的、不断往上冒的小气泡。
今天下午的事还没消化完。集团分管副总刘国平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比平时温和了三分。刘国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脸色越好看,接下来的话就越不好听。
“海生啊,坐。”刘国平给他倒了杯茶,这待遇平时可没有。
林海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地坐下来。
果然,刘国平铺垫了几句就直奔主题了。部里巡视组上次检查后出的那份整改意见,集团这边压力很大,主要领导拍了桌子。“你们绿源公司现在是集团环保板块的门面,”刘国平看着他说,“但也是最大的出血点。”
他用的词是“出血点”,林海生记得清清楚楚。
绿源环保科技公司是中江能源集团下属的二级企业,主营工业废水处理和固废资源化利用,林海生是分管技术和市场的副总经理,说白了就是干活的。公司成立五年,前三年靠政策红利和地方政府的环保指标撑着,勉强能维持个盈亏平衡,这两年不行了。市政项目的应收账款收不回来,地方政府财政吃紧,欠他们的处理费已经累计到了两千多万。工业客户的业务也在缩水,下游那些化工厂、印染厂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还愿意花钱处理废水?
刘国平的意思很清楚:要么找到新的盈利点,要么集团就要考虑战略调整了。“战略调整”这四个字在国企系统里混过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缩编、并岗、甚至整体划转。他这个副总经理到时候还能不能坐在现在这把椅子上,谁也说不准。
林海生从集团总部开车回公司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车子经过城南那条河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河水是铁锈色的,两岸堆着建筑垃圾,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停在河滩上,看起来已经停工很久了。这条河叫清源河,他小时候还在河里游过泳,现在别说游泳了,站在河边待十分钟都呛嗓子。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干的是环保产业,但清源河就臭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做不了。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一整套账算不过来。河道治理是市政工程,财政没钱,企业不敢垫,PPP项目烂尾的烂尾、扯皮的扯皮,谁接谁死。
三线城市就是这样,中江这个地方,说是地级市,实际上就是一个放大了的县城。城区的常住人口不到两百万,年轻人往外跑,留下来的不是公务员就是事业单位,再就是他们这些国企职工,端着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铁饭碗,但碗里的饭越来越少,还得装出一脸吃饱了的样子。房价倒是不贵,均价五六千,林海生那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买得早,月供一千八,压力不算大,可架不住别的地方花钱。女儿林瑶今年初二,光补习班一年就要三万多,周敏去年又非要把孩子转到私立学校,学费翻了四倍,一个学期两万八,他咬着牙交了。
周敏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海生有时候会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住在单位分的老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上厕所要去楼道的公厕,冬天冷得要命,周敏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看韩剧,笑得前仰后合,回头喊他:“老林你过来看这个男的好帅!”那时候她开朗、爱笑,对生活的要求也不高,发工资了去街上吃一顿麻辣烫就算改善生活。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生了孩子以后,也可能是她换了工作以后。周敏原先在市文化馆当会计,清闲是清闲,但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块。后来她跳槽去了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工资涨到八千,接触的人也变了,成天跟那些做生意的老板打交道,回来就开始念叨谁家换了大房子、谁家孩子去了国际学校、谁老公又升了处长。念叨多了,林海生就烦了,两个人开始吵架,先是小吵,后来是大吵,再后来就不吵了,各过各的,一个屋檐底下像合租室友。
晚上十点十五分,林海生锁了办公室的门,下楼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老味道面馆”,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老赵跟他很熟,看见他就笑:“林总又加班?”林海生摆摆手:“别叫林总,叫老林。”老赵把面端上来,多放了半勺牛肉,坐在对面点了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林,你说咱这条街还能撑多久?”老赵往门外努了努嘴,“你看对面那片,全拆了,说要建什么生态科技园,结果拆完两年了,草长得比人还高。”
林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空地,围挡上的广告布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上面隐约能看见“绿色未来”“生态之城”之类的标语。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当年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规划得很大,说是要打造全省第一个零碳产业园,结果投资方资金链断了,项目就烂在那里,像一道疤,横在城南最显眼的位置。
“没办法,”林海生低头吃面,“现在都这样。”
老赵弹了弹烟灰,突然压低了声音:“哎,你知道对面那个项目现在谁在接吗?我听说是省城来的一个公司,女的当家,挺厉害的。”
林海生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公司?”
“具体叫什么我记不住,好像是什么环境科技,做那个什么……碳中和的。”老赵挠了挠头,“前两天有人来我店里吃面,听他们聊天说的,说那个女老板背景挺硬,以前在部委干过,后来下海了。”
林海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心里留了个印象。环保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部委出来的人他多少应该听说过,回头可以打听打听。
吃完面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周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头都没抬。林瑶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估计又在偷偷玩平板。
“吃了吗?”林海生换了拖鞋走过去。
“吃了。”周敏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瑶瑶今天数学测验考了七十八,他们班平均分九十二。”
林海生叹了口气:“你跟她说啥了?”
“我能说啥?”周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说了你闺女你自己管。”
他听出了话外之音。周敏是在说他管得少。这事他没法反驳,他确实管得少,公司的事占了他八成的时间和精力,剩下两成还要分给各种应酬、会议、出差,留给家庭的那点时间少得可怜。但他能怎么办呢?不拼命干活,这个家的开销从哪里来?
他没接这个话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大学同学赵明发的,赵明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晒了一张新买的车,配文是“奔四的年纪,给自己一个小礼物”。林海生看了一眼那个车标,保时捷卡宴,落地少说一百多万。他和赵明是同一个寝室住了四年的兄弟,毕业那年赵明去了深圳,他回了中江,十几年过去,两个人的生活已经彻底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划走这条朋友圈,又往下翻了翻,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苏瑾。
苏瑾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某个会场拍的,照片里她站在演讲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短发,干练利落,背后的大屏幕上写着“绿色金融与碳市场发展论坛”几个大字。配文很简单,就四个字:“圆满收官”。
林海生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瑾。这个名字他已经十几年没怎么想起过了。大学时候的女朋友,同级不同系,学的是环境工程,他是学化工的。两个人的故事不算轰轰烈烈,但也是认认真真谈了两年的恋爱,大三开始,大四结束。分手的理由很现实——他家里托关系帮他在中江找好了国企的工作,铁饭碗,稳定体面,父母身体也不好需要他回去照顾;苏瑾呢,一心要留在北京发展,两个人都没办法说服对方,毕业那天和平分手,吃了一顿饭,互相说了句“保重”,从此就淡了联系。
他隐约听说过苏瑾后来的经历,考进了部委下属的研究院,干了几年又辞职了,好像是去做了什么碳交易相关的创业项目,但具体情况他不清楚。现在突然在朋友圈看到她的照片,他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滋味,说不清是怀旧还是什么别的。照片里的苏瑾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眉眼间的锐利还在,但多了一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气场,跟他印象中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抱着课本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犹豫了一下,在照片下面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刘国平说的那些话,清源河铁锈色的水面,老赵说的那个接盘对面项目的女老板,苏瑾在演讲台上的样子,周敏冷淡的眼神,女儿卷子上的七十八分……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分不清哪一粒米是哪一粒米。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苏瑾回复了他的点赞,发了一条私信过来:“好久不见,林海生。你还在中江?”
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简单的几个字:“是啊,一直在。你挺好?”
对面很快回过来:“挺好的,下周正好要去中江出差,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林海生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好啊,到了联系。”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客厅那边传来周敏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周敏没进主卧,去了瑶瑶的房间睡,这是他们冷战时候的惯例。
林海生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野猫在叫,声音又细又尖,像小孩在哭。他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上午要去市政府找发改委谈污水处理费的事,下午公司开月度经营分析会,晚上还要陪几个客户吃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的,他以前觉得这是踏实,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累,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看不到头。
他想,四十岁之前,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具体做什么,他不知道。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清源河底淤积了多年的污泥被搅动了一下,浑浊的、黑暗的东西从水底翻涌上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等苏瑾来了,也许可以好好聊聊。
窗外的猫不叫了,夜晚安静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座三线小城的上空。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黑暗中。林海生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那条铁锈色的河边,河水正在一点一点变清,但他不确定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是苏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中江变化大吗?我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这条消息他没有看到,他已经睡着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十几秒,然后自动熄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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