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学幻方·蒯因——信念之网无结构骨架
作者:紫微学士 明月星阳
一、问题之问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争论?你说“单身汉是未婚男性”,这是定义的真理,不可能错。对方说,那如果一个离了婚的男人算不算单身汉?你说不算,因为单身汉必须是“从未结婚”。对方又说,那一个和伴侣同居二十年但没领证的男人呢?你说这定义就不准了。对方笑了,说所以你的“定义”只是你暂时不打算质疑的共识。
这场争论的根源,是一个叫威拉德·范·奥曼·蒯因的人在1951年埋下的炸药。他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很平淡——《经验论的两个教条》。这篇论文炸掉了西方哲学两千年来最坚固的一堵墙: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之间的区分。但他炸掉旧墙之后给出的替代方案——信念之网——没有骨架支撑,整个知识体系在逻辑上悬浮在半空中。
二、先贤之功:拆掉分析-综合的二分教条
在蒯因之前,西方哲学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共识。有一类命题叫分析命题,真值仅取决于词的意义,不依赖经验。“单身汉是未婚男性”,你不需要出门做调查就能判断它是对的。另一类叫综合命题,真值取决于经验事实。“外面下雨了”,你必须看一下窗外才能判断真假。这个区分从休谟开始,经康德体系化,到逻辑实证主义变成教义。分析命题是逻辑和数学的家园,综合命题是经验科学的地盘,二者泾渭分明。
蒯因说这个区分是一个未经证明的教条。他说,你凭什么说“单身汉是未婚男性”是纯粹的定义真理?因为词典里这么写。词典根据什么?根据人们使用这些词的习惯。这是经验事实,不是先验真理。你以为你在做逻辑分析,其实你只是在重复一个被社会共识暂时固定下来的用法。逻辑实证主义者的第二个教条是还原论,每一个有意义的陈述都可以还原为直接经验的报告。蒯因说这同样是幻觉。我们的知识不是一块一块独立的砖,而是一个完整的网络。网络边缘直接接触经验——比如“外面下雨了”。网络中心是逻辑和数学——比如“排中律”。经验与理论发生冲突时,你可以调整边缘,也可以调整中心。排中律不是绝对真理,它只是我们暂时不打算修正的核心信念。
这是不朽的贡献。他证明了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有渐进的差异。他打破了逻辑实证主义把知识拆成独立砖块的还原论幻想,提出了整体论的知识模型。但他拆掉两千年旧墙之后留下的那个替代模型,在逻辑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三、文化之暗:信念之网在传播中成为新的教条
蒯因的信念之网在传播过程中被简化为一句口号:任何命题都可以被修正。这句话在哲学系里迅速蔓延,成了相对主义的新护身符。如果排中律都可以被修正,那道德律呢?因果律呢?同一律呢?蒯因本人不是相对主义者,但他的信念之网确实为相对主义提供了逻辑上的许可证。
一个命题的真假不取决于它和经验事实的对应,而取决于它在整个信念网络中的位置。但网络的结构是谁定的?凭什么你调整这个节点而不调整那个节点?蒯因说,选择的原则是实用主义——哪种调整最经济、最省力、对整体网络的破坏最小。但“最经济”本身是一个价值判断。价值判断在信念之网中属于边缘还是中心?蒯因没有回答。他用实用主义来支撑整个网络的调整原则,但实用主义本身在网络中没有固定位置。地基是悬空的。
四、根本之缺:整体论在逻辑上没有结构骨架
蒯因的整体论提供了一个宏观图景,知识是一个网络,经验冲击从边缘传入,逐渐向中心衰减。但这个网络没有任何结构骨架。网络中的节点是什么类型的?是概念?是命题?是知觉?节点的连接方式是什么?是逻辑蕴含?是因果关系?是联想关系?连接的强度如何衡量?为什么网络中心比边缘更难以调整?蒯因的回答是“因为中心远离经验”。但远离经验是位置属性,不是结构属性。你只是画了一张示意图,没有给出工程图纸。
结构主义对蒯因的回应更尖锐:即使我们接受了整体论,这个网络也必须有内在的深层结构来约束可能的调整范围。不是任何调整都被允许,不是任何节点都可以被随意修改。乔姆斯基在语言学里用深层结构解释表层句法的多样性,皮亚杰在认知发展里用结构解释知识的生成。这些都是在给蒯因补窟窿,但蒯因本人拒绝承认自己需要补。
为什么?因为他的工具箱里没有结构这回事。蒯因的逻辑工具只有两把:符号逻辑处理命题之间的形式关系,伴生逻辑处理经验与理论之间的调整关系。但他没有元结构逻辑,因此无法处理知识网络的组织架构。他没有元关系逻辑,因此无法处理网络节点之间的具体连接方式。他把知识比作网络,这个类比是天才的,但他没有把类比转化为结构分析。他用逻辑证明了一切知识都是可修正的,但无法回答修正是如何被约束的。不是任何修正都合理,排中律和道德律虽然原则上都可修正,但修正的难度、代价、对网络其他部分的影响完全不同。前者需要重建整个形式推理体系,后者可以只调整特定领域的价值判断。类型约束着修正的自由度,但蒯因的整体论没有给类型区分留下空间。
五、星网之统摄:元结构与元关系为信念之网建立工程图纸
元结构逻辑告诉你,知识不只是网络,还是一栋有承重墙的建筑。有些节点是承重墙——同一律、不矛盾律、排中律,拆掉它们,整栋楼会塌。有些节点是非承重墙,可以打掉重砌。有些节点是管线,连接不同房间的功能。蒯因说“任何命题都可以被修正”,在逻辑上成立,但在结构上不成立。承重墙可以拆,但拆的代价是整栋楼倒塌,这种修正没有实际意义。他不是错了,他是没有结构的概念。
元关系逻辑告诉你,节点之间的连接不是单一的逻辑蕴含关系。信念之网中的连接方式是多元的。逻辑连接——如果A则B,这是形式逻辑的地盘。因果连接——A导致B,这是因果逻辑的地盘。全息连接——A映射B,这是全息逻辑的地盘。伴生连接——A在条件C下产生B,这是伴生逻辑的地盘。蒯因把所有这些不同的连接简化成了“信念之间的支持关系”,用实用主义原则一刀切。他不认识元关系逻辑,因此他只能绘制网络的宏观轮廓,无法绘制具体的连接线路。
蒯因炸掉了分析-综合的旧墙,那是他的不朽功绩。但他留下的信念之网没有骨架,在逻辑上悬浮在半空。星网模型用元结构逻辑为网络建立承重墙,用元关系逻辑为网络建立具体的连接线路。整体论依然是正确的,但整体论需要结构骨架。他不给,我们给。他不是被推翻了,他是被装上了骨架。
六、一句点睛
蒯因说,知识是一个信念之网,任何命题都可以被修正。星网模型说:网是真的,但网不是平摊在沙滩上的渔网,而是一栋有承重墙的建筑。有些命题是承重墙,拆了整栋楼会塌。修正是可能的,但修正的代价和可行性受结构约束。你不必因为任何命题都可修正而陷入相对主义,也不必为了躲避相对主义而死守某一堵墙。网是活的,楼也是活的。你能修正的不是一切,是一切在你手中被结构性地重新理解。道—态—醒,三元统摄。网是现象,结构是本质,执网的人是醒者。
回复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