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那天晚上,常胜利没有去国家队安排的欢送宴。
他知道那个宴会上会说什么——感谢付出、祝福未来、敬酒、合影。他受不了那个。他把那把旧直拍塞进运动包里,一个人去了北京站,买了最近一趟回西部省城的绿皮火车票。硬座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农民工和探亲的军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火车开出北京后,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华北平原上的村庄像一粒粒被碾碎的芝麻,灯光稀疏。他睡不着,拿出那把球拍,在手里慢慢转。胶皮已经旧了,但拍柄被他缠了新胶带,握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感觉——从十六岁握到二十八岁,十二年。
邻座是一个退伍老兵,看见他手里的球拍,跟他聊了起来:“小伙子,打球的?”常胜利说:“以前打,现在不打了。”老兵说:“我看你这拍子,像是有年头了。”常胜利说:“十几年了。”老兵看了看拍子,又看了看他:“那你不是不打,是放不下吧?”
常胜利愣住了。老兵继续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练武术的,带着一把宝剑,刺杀格斗没人打得过他。后来换装了,改使自动步枪,他把剑挂在墙上,天天看。我说你挂它干嘛,他说,剑有剑的魂,枪有枪的用,不是剑不如枪,是战场变了。”老兵顿了顿,指着他手里的球拍说:“你这东西,是剑还是枪?”
常胜利没回答。但那一夜,他在火车上想了一路。窗外闪过一个个站台的灯光,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比赛中被横拍压住反手位、被迫退台、狼狈输球的画面——那时候他总在想“如果我的反手再强一点”。但老兵的话让他换了一个角度:不是反手不够强,是我不该在“反手”这个战场上跟横拍拼。
他想起小时候学球,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直拍是手指尖的艺术,不是胳膊肘的蛮力。”想起横拍选手退台拉弧圈时那抡圆了的动作,想起自己年轻时用一板“减力挡”把对手的暴冲变成网前短球、对手冲上来却够不到的瞬间。
他突然明白了:横拍是大刀,直拍是宝剑。大刀力大势沉,适合劈砍;宝剑轻灵精准,适合刺击。让宝剑去跟大刀对砍,那是找死。但宝剑为什么要跟大刀对砍?宝剑的活路,是在近身、在中路、在对手大刀抡不起来的地方。
那一夜,他没有笔记本,就用手指蘸着水在火车的小桌板上画步法图。对面的老兵看了半天,笑着说:“年轻人,你这是悟了?”
常胜利退役后回到省城,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有立刻去省队报到,而是在老城区的公园里闲逛。公园里有打太极的老人、唱戏的票友、下棋的退休干部。他每天坐在长椅上,看一个老头练拳。
老头七十多岁,练的是形意拳,每天清晨在公园的槐树下站桩、打崩拳。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常胜利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老师傅,您练的是什么拳?”老头说:“形意。你想学?”常胜利摇头:“我是打乒乓球的。”老头笑了:“我知道。你这几天看我练拳,眼睛里有东西。”
老头让他打几个球动作看看。常胜利没有球拍,就空手比划了直拍推挡和正手攻球。老头看了半天,说:“你的劲是散的。”然后他让常胜利看自己打崩拳——同样是发力,老头的拳打出去,整个人像一张弓,力量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膀到拳锋,节节贯穿。
老头说:“拳有拳的路。崩拳为什么厉害?不是因为它力量大,是因为它短、脆、没有预动。敌人看到的时候已经挨上了。”他又打了一个劈拳:“劈拳力大势沉,但起手大,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
常胜利看着老头的动作,脑子里全是乒乓球:横拍的弧圈球像劈拳,起手大、力量足,但动作轨迹长,给了对手预判的时间;直拍快攻像崩拳,短促、突然,在对手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完成了击球。他突然想到:直拍的魂不是力量,是“速度”——不是球飞行的速度,是“从判断到出手”的时间差。横拍需要时间蓄力,直拍不需要,因为直拍的发力是手指手腕的短劲。
老头最后说了一句:“兵器是手臂的延长。你用的什么兵器,就要用什么兵器的打法。练剑的去学刀的招式,那不是剑,是四不像。”
常胜利那段日子一直都在揣摩那些道理,后来他一个人去了省城边上的一座小寺庙散心。寺庙不大,香火冷清,后山有一片竹林。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下午,看着竹子在风里摇晃。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不是方丈,就是个看殿的。常胜利路过的时候,老和尚正在扫落叶,扫得很慢。常胜利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老和尚头也不抬地说:“施主心里有事。”常胜利说:“大师怎么知道?”老和尚说:“你的脚步很重,像背着什么东西。”
两人坐在殿前的石阶上。老和尚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打乒乓球的。老和尚说:“我没出家时也打过,用木板削了一个拍子,跟孩子们在院子里打。”常胜利说:“大师用的是直拍还是横拍?”老和尚说:“什么直拍横拍,不就是一块木板吗?球来了,打回去就是了。”
常胜利苦笑:“大师,现在的乒乓球没那么简单。”老和尚说:“是你想复杂了。你们这些人啊,总是想着怎么赢,不想想怎么打。我问你,你打球的时候,是想着对手,还是想着球?”
常胜利想了想:“想着对手。”
老和尚说:“那你就输了。想着对手,你就是被对手牵着走。你应该想着球。球是圆的,你管它是直拍打过去的还是横拍打过去的,它都是圆的。”他拿起一片落叶,轻轻一吹,叶子飘了出去:“你看,叶子不会想着往哪儿飘,风来了,它就跟着风走。你打球的时候,风来了,你挡得住吗?”
常胜利看着那片叶子,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跟横拍打,他是在跟球打。横拍有横拍的路,直拍有直拍的路,但球只有一个。他过去所有的“研究横拍”都是在想“怎么挡住对方”,而不是“怎么打好自己的球”。
老和尚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打球的,总说什么技术、战术、力量、旋转。我跟你说,球就是球。你手里的拍子,是方的还是圆的,是你的心决定的。你的心是直的,拍子就是直的;你的心是乱的,拍子打出去的球也就没了准头。”
所有这些启示一次又一次增加了他对直拍的信念,或者用领导和同事们的话说,那是一种执念。回到省队他没有安于清闲的教练岗位,他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在城市的老体育馆边租下了三层旧楼,挂起了“胜利业余体校”的牌子,白天带着一群孩子从挥拍姿势开始教,晚上就一个人留在球馆里对着发球机反复实验。墙上贴满了他手绘的步法线路图、拍面角度示意图,抽屉里攒了十几本写满技术笔记的旧本子,从发力结构到脚步移动的毫米级调整,他把自己整个运动员生涯的经验和无数次失败的教训一点点拆解重组,试图从底层逻辑上重构一套属于现代直拍的全新打法体系。十几年过去,体系基本建成了,打法日趋完善,直拍技术越来越成熟,却只是为横拍提供了借鉴,那个一直打不上去的全国冠军,就是慕名在他这里打开了技术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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