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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诡异妄——原创小说,全网首发!

第1章 汤里的菌丝,病房里的裸身


束缚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磨得旧伤疤一阵阵发疼。


陈浮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霉斑。那霉斑的形状像极了他在实验室见过的菌丝群落,一圈圈往外扩,像活的。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林医生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手里捏着病历夹,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她停在病床边,翻病历的声音在安静的单人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指甲刮过干燥的菌膜。


“体温正常,昨晚没有再出现自伤行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他无关的报告,“床头柜上的FT-7,早中晚各一片,按时吃。别再胡思乱想,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幻觉。”


陈浮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一年前,真菌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深层矿井样本里,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菌丝,钻进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从那天起,他眼里的世界就裂成了两半。


医生说那是真菌感染引发的脑炎后遗症,伴分裂情感障碍。父亲说他疯了,丢尽了家里的脸,当场和他断绝了关系。只有母亲还来。


林医生走了。关门声落定的瞬间,陈浮的视线又落回天花板的霉斑上。那霉斑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边缘的菌丝正顺着墙皮往下爬。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霉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就是一块普通的霉斑。


对,是幻觉。


他反复告诉自己,像过去的三百多个日夜一样。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带着外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熟悉的、排骨汤的咸香。


母亲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头发里又多了些白丝,手还是暖的。她没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也没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涌了出来,冲淡了满屋子的消毒水味。


“楼下阿婆的三花猫生了,五只,全是橘的。”她盛了一碗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勺子碰到他嘴唇的温度刚好,“小区里那棵老榕树发新芽了,你走之前种的那盆太阳花,今年又开了,满阳台都是。”


陈浮张嘴,把汤咽了下去。


咸的。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医生说过,精神病人的幻觉里,味道是模糊的,只有真实的东西,才有这么清晰的咸香,才有母亲指尖的温度。


他喝了半碗,母亲放下碗,用纸巾擦去他嘴角沾着的油渍。她的指尖带着汤的暖意,轻轻划过他的皮肤,软的,暖的,和他记忆里无数次的触碰分毫不差。


就是这个瞬间。


白色的墙壁在视野里化开。


像被水泡烂的宣纸,一层,又一层。


惨白的墙皮彻底褪去,露出底下坑洼不平的红褐色地面。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的、腐烂的气息,像熟透的果子泡在福尔马林里,钻进鼻腔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束缚带不见了。


病号服不见了。


陈浮浑身赤裸地站在原地,皮肤暴露在带着孢子的湿冷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低头,先看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上那个菌丝钻进去留下的、小小的圆形伤疤,还在。


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手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身体。皮肤光滑,没有病号服的布料,没有束缚带的勒痕,只有手腕上新旧交叠的自伤抓痕,和指尖那个唯一的印记,还牢牢地长在他身上。


这不是病房。


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交错缠绕的、粗壮的红褐色菌丝,像无数根扭曲的血管,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有粘稠的液体从菌丝的缝隙里滴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脚下的地面覆满了薄薄的、蠕动的菌丝,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泡胀的人皮上。那些菌丝像是有生命,正顺着他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黏腻的、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蔓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正抓着他的骨头往里钻。


“妈?”


他下意识地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破风箱一样的气音。不是他说了二十六年的中文,不是他熟悉的音节,只是一阵毫无意义的、浑浊的喘息。


他的舌头像是僵住了。脑子里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嘴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熟悉的字。


陈浮猛地后退,后背狠狠撞在一根坚硬的、冰凉的柱子上。那柱子也是菌丝拧成的,上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菌斑,撞上去的瞬间,无数细小的孢子从菌斑里飞出来,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他背靠着菌柱,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


废墟。


无边无际的菌丝废墟。


断裂的菌墙倒在地上,露出里面中空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半塌的菌房歪在一边,门口还挂着半片透明的、像塑料布一样的菌膜,风一吹就晃,发出哗啦的轻响;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有的像骨头,有的像干枯的蘑菇,被菌丝裹着,和地面长在了一起。


这里是哪里?


实验室的事故后遗症?又一次幻觉发作?还是……他脑子里那个被医生斥为“胡思乱想”的、另一个世界,是真的?


陈浮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响起一阵模糊的、嗡嗡的噪音。像无数人在他脑子里同时说话,声音细碎、混乱,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痛苦,顺着那些声音钻进他的颅骨深处。


是低语。


他无数次在夜里听到的、被医生诊断为“命令性幻听”的声音,此刻清晰地在他耳边响着,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他死死咬着牙,顺着菌柱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前一秒,他还在白塔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喝着母亲熬的汤,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后一秒,他就赤裸着身子,站在这片鬼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菌丝废墟里,听着脑子里的低语,被活的菌丝往身上缠。


哪个是真的?


是病房里的一切是真的,他现在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陷入了又一次的幻觉?


还是这片废墟是真的,过去一年的病房、母亲、医生、FT-7,全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泡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菌丝的黏腻是真实的。空气里的甜腐味是真实的。耳边的低语是真实的。


就连指尖那个伤疤,也是真实的。


他是菌物学硕士肄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菌的菌丝可以钻进石头,可以穿透金属,可以在最极端的环境里存活。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菌丝——活的,会动的,能把一整座城市啃成废墟的菌丝。


不对。


他见过。


在他的幻觉里,在他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医生说那是病,是他脑子里的臆想。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


陈浮的呼吸越来越急,脑子里像有两个世界在互相撕扯。一边是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汤,暖的手;一边是甜腐的孢子味,冰冷的菌丝,耳边的低语。两个世界的画面在他眼前重叠,又撕裂,他的身体好像同时在两个地方——一边穿着病号服被绑在床上,一边赤裸着靠在菌柱上。


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在哪里?


我是疯了,还是……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死死盯着那些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的菌丝,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那些菌丝已经爬到了他的小腿肚,冰凉的黏腻感顺着皮肤往上蔓延,像要钻进他的血管里。


他猛地抬脚,狠狠踩在地上的菌丝上,想把那些缠上他的东西踩碎。可菌丝像水一样,被踩扁了又立刻弹了回来,反而缠得更紧,顺着脚掌往上爬。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那声音打破了废墟里的死寂,也打断了陈浮脑子里的混乱。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菌柱,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皮肤。


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浑身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像鳞片一样的菌膜,连脸上都盖着薄薄的一层,只露出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地面疯狂地呕吐,胃里的东西吐光了,就吐酸水,吐到最后,只剩下一阵阵剧烈的干呕,整个身体都在抖。


可就算是吐得快要死过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也自始至终,死死地锁在陈浮的身上。


锁在他赤裸的、没有一丝菌膜覆盖的身体上。


第2章 剥皮的异类,追命的疯人


呕吐声终于停了。


那人直起身,覆满灰白菌膜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非人的嘶吼,像野兽被踩碎了喉骨。他盯着陈浮,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浑浊生硬的音节。


陈浮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


可那含义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无膜者。异类。污染。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钻进他颅骨深处的认知。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强行把信息灌进他的意识里,不容他拒绝,不容他怀疑。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那人弯腰,从地上抄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磨得雪亮的兽骨,一端被削成了锋利的尖,像一把刀。骨刃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干涸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菌丝的粘液。


“杀了他。”


他喉咙里又滚出一句嘶吼,握着骨刀的手猛地抬起,胳膊上的菌膜像活物一样疯狂蠕动起来。下一秒,他疯了一样朝着陈浮冲了过来,脚下的菌丝被踩得发出黏腻的啪嗒声,速度快得惊人。


可陈浮看清了。


那张被菌膜盖住大半的脸上,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铺天盖地的痛苦和癫狂。他一边冲,一边哭,浑浊的眼泪顺着菌膜的纹路往下淌,砸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像濒死的哀求。


“杀了他,不然它杀我。”


“别逼我了……别逼我了……”


陈浮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猛地转身,拼尽全身力气往前狂奔。赤裸的脚掌踩在坑洼不平的菌丝地面上,软乎乎的腐肉质感裹着他的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要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时,脚底已经被菌丝边缘的尖刺划开了密密麻麻的小口子,疼得他浑身发麻。


风在耳边呼啸。


身后的嘶吼声、脚步声、骨刀划破空气的锐响,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身后,距离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菌膜腥气和汗味的气息。


“站住!异类!”


嘶吼声就在耳边,震得他颅骨发麻。陈浮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肺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跑,跑得越快越好,离那个拿着刀的疯子越远越好。


可混乱的画面,还是止不住地往他脑子里钻。


前一秒,脚下还是黏腻的菌丝地面。


下一秒,眼前就闪过白塔精神病院惨白的病房。林医生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针管,语气平静:“陈浮,别挣扎了,你这是幻觉发作,打一针镇静剂就好了。”


再下一秒,母亲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端着汤,手还是暖的,眼里含着泪:“小浮,听话,把药吃了,我们回家。”


回家。


他要回家。


可他的脚,还在这片鬼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菌丝废墟里狂奔。脚底的伤口越来越多,疼得钻心,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人沉重的呼吸,能感觉到骨刃挥过来带起的冷风,擦着他的后背划了过去。


差一点。


就差一点,那把骨刀就刺穿了他的后背。


陈浮脚下一个踉跄,狠狠摔在地上,胸口撞在一块凸起的菌石上,差点背过气去。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就在这时,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个追杀他的菌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握着骨刀的右手,正在疯狂地抽搐。胳膊上的灰白菌膜像无数根细小的绳子,死死缠在他的肌肉上,正一点点往上爬,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脖颈。菌膜收缩,带着他的胳膊往前挥,往前刺,每一个动作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右胳膊,指甲抠进了菌膜里,抠出了淡绿色的粘液,拼了命地想把刀拉回来。可他的力气,根本抵不过菌膜的力量。


他的脸扭曲着,眼泪混着菌膜的粘液往下淌,嘴里的嘶吼变成了破碎的哭腔。


“放开我……别逼我了……我不想杀他……”


“它要杀我……不杀他,它就杀我……”


陈浮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想杀他。


是他身上那层菌膜,在逼他杀自己。


就像医生说的,精神病人的身体不受大脑控制。可这个人,是他的皮肤,他身上的菌膜,在反抗他的大脑,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也是个受害者。


可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菌膜猛地收紧,那人的身体再次往前扑来,骨刀对着陈浮的胸口,狠狠刺了过来。


陈浮瞳孔骤缩,就地一滚,骨刀擦着他的肋骨,狠狠扎进了旁边的菌丝地面里,深到没柄。他趁着这个间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次转身狂奔。


这一次,他连命都豁出去了。


他不管脚下的菌丝会不会划伤他,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不管脑子里那些病房和母亲的画面是不是幻觉。他只知道,停下来,他就死了。


身后,那人拔出骨刀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嘶吼和脚步声,再次追了上来。


陈浮的视线里,前方的地形突然变了。


像被一刀劈开的断崖。


他脚下的红褐色菌丝地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再往前,是一片深黑红色的土地,地面上的菌丝不再是蠕动的、鲜活的,而是干枯的、皲裂的,像死了几百年的骨头,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一眼望不到边。


就在他的脚掌踩上那片黑红色地面的瞬间。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之前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嗡嗡的低语声,没了。


风穿过菌丝废墟的呼啸声,没了。


身后的嘶吼声、脚步声、骨刀划破空气的锐响,全都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像一头扎进了完全真空的水里。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肺里火烧火燎的呼吸声。


陈浮刹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狠狠摔在黑红色的干枯地面上。他撑着地面,猛地回头。


那个追杀了他半条废墟的菌人,正死死停在分界线外。


他的脚尖,离那片黑红色的地面,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再也不敢往前踏一步。


他浑身的菌膜,正在疯狂地抽搐、痉挛,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剧烈地起伏着。他握着骨刀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柄,脸上的痛苦比刚才更甚,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声,死死盯着陈浮,又死死盯着脚下的分界线。


“锈蚀区……”


他嘴里滚出几个音节,含义再次强行钻进陈浮的脑子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不能进!进去……就死了!”


陈浮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黑红色地面上的脚。


这里是锈蚀区。


那个追杀他的人,拼了命要杀他的人,不敢踏进来一步。


他看着分界线外的菌人,菌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一个在疯狂的恐惧里,一个在劫后余生的虚脱里,喘着粗气,谁也没动。


菌人的菌膜还在疯狂抽搐,他对着陈浮的方向,狠狠挥了一刀,嘴里吐出一串陈浮听不懂的、恶毒的诅咒。他在分界线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的癫狂和痛苦交织,好几次抬起脚,想踏进来,可最终还是猛地收了回去。


菌膜在他的脖子上疯狂收缩,勒得他发出一阵窒息的呜咽。


最终,他对着陈浮的方向,再次嘶吼了一声“异类”,转身疯了一样朝着废墟深处跑了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交错的菌丝阴影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陈浮紧绷的身体,才终于垮了下来。


他瘫坐在干枯的锈蚀地面上,后背紧紧靠着一块皲裂的菌石,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脚底、小腿、胳膊、胸口,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在渗血,有的被菌丝的粘液糊住,疼得钻心。


他活下来了。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鬼一样的世界里,他第一次,暂时活了下来。


风从锈蚀区吹过来,干冷的,带着铁锈的味道,没有之前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耳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嗡嗡的低语,没有嘶吼,没有哭声。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安静。


可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陈浮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这片死寂区域。脚下的菌丝干枯得像死了几百年的骨头,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而就在这时。


无数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他的骨头缝里,从他每一寸皮肤下,从他踩在干枯菌丝上的脚掌里,硬生生钻进来的。


像无数人在他的意识深处,同时说着悄悄话。


又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菌丝,正顺着他的伤口,一点点往他的骨头里钻。


第3章 骨头里的低语,锈区的边界


那些声音炸开的瞬间,陈浮的世界彻底碎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是从他踩在干枯菌丝上的脚掌,从他渗血的伤口,从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从他骨头缝里,硬生生钻进来的。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血管一路往上,密密麻麻扎进了他的大脑皮层,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过滤。


“你从哪里来“

“你不属于这里“

“你的皮肤呢“

“你的归巢菇呢“

“异类“

“污染“

“清除“

“献祭“


短句,无间隔,洪流式的斜体字符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没有语调,没有起伏,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令,一遍又一遍,像锤子砸在他的颅骨上,每一下都震得他眼前发黑。


陈浮抱着头,狠狠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干枯皲裂的菌丝地面上,碎成粉末的菌屑钻进伤口,可他感觉不到这点疼了。所有的感官都被脑子里的低语淹没,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像有无数只手在他的皮下撕扯,要把他的骨头从肉里拽出来。


菌人有菌膜。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追杀他的、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那层灰白色的菌膜,不只是皮肤,是一层滤网。是挡在他们的大脑和这张无处不在的网之间的,唯一的屏障。


而他没有。


他是无膜者。


他的大脑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张网的信号里,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过滤。那些低语,那些指令,那些祖网里翻涌的混乱意识,全都毫无保留地灌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洪水冲垮没有堤坝的河床。


“杀了他“

“他会带来锈蚀“

“把他的血肉还给祖网“

“不清除他,我们都要死“


低语越来越烈,越来越尖。陈浮痛得浑身蜷缩,额头狠狠往地面上撞,一下,又一下。干枯的菌丝被撞得粉碎,额头很快磕出了血,暗红色的血渗进地面的裂缝里,可他停不下来。


只有这种钝痛,能稍微压下去一点脑子里针扎一样的剧痛。


他的视线开始疯狂扭曲。


前一秒,眼前还是黑红色的锈蚀区,耳边是震碎颅骨的低语。


下一秒,他就躺在白塔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束缚带死死勒着他的四肢,林医生拿着针管站在床边,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陈浮,你又出现幻听和自伤行为了,必须打镇静剂。”


针管的针尖闪着寒光,朝着他的胳膊扎过来。


他猛地挣扎,嘴里发出嘶哑的嘶吼,可束缚带勒得太紧,他动不了。


画面再一转。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保温桶,正一勺一勺给他吹汤。她的手还是暖的,指尖抚过他的额头,擦掉他额角的汗,眼里含着泪:“小浮,听话,把药吃了,我们就回家。你爸他……他后悔了,在家给你收拾屋子呢。”


汤递到他嘴边,还是熟悉的咸香。


他张嘴,勺子里的汤突然翻涌起来,无数根细小红褐色的菌丝从汤里钻出来,顺着他的嘴唇往喉咙里爬,像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不——!”


陈浮猛地呛咳,狠狠甩头。


眼前的画面再次碎开。


他还是跪在锈蚀区的地面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全是咬破舌头涌出来的腥甜血沫。耳边的低语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疯了,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哭喊、嘶吼,混在一起,像一整个世界的痛苦,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开始分不清。


到底哪个是真的?


是病房里的束缚带、针管、母亲的汤是真的,他现在正躺在病床上,陷入了一场极致的幻觉?


还是这片锈蚀区、脑子里的低语、浑身的伤口是真的,过去一年的病房、母亲、医生,全都是这张网给他编织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了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深海里。耳边的低语变成了模糊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黑。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要么彻底疯掉,要么就在这极致的精神碾压里,心脏骤停,死在这里。


死了之后呢?


死了之后,他的意识会被这张网吸进去,变成那些低语里的一部分?变成一个永远困在这里的回声?


不。


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咬得牙龈渗血,嘴里的腥甜几乎要把他呛死。


混乱的、翻涌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像一根钉在深渊里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没有被冲垮。


母亲的手是暖的。


汤是咸的。


不管哪个世界是真的,不管那些记忆是不是假的,他记得那份暖,记得那份咸。这个“记得”本身,是真的。


他不能在这里疯掉。


不能在这里死。


陈浮蜷缩在地上,浑身的肌肉还在抽搐,可他不再用头撞地面了。他把额头贴在冰冷干枯的菌丝地面上,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裂缝里,指甲抠得翻起来,渗出血来。


他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由那些低语的洪水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任由那些针扎一样的痛苦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他不反抗了。


他承受着。


一分,一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不知道那些低语在他脑子里炸了多少轮。他只知道,他的意识没有散,他还在这里,他还没有疯。


终于。


那波最烈、最尖的低语洪峰,像耗尽了力气一样,慢慢退了下去。


那些扎进大脑皮层的细针,慢慢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嗡鸣。不再尖锐,不再刺骨,不再能撕碎他的意识。


陈浮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被抽干了。


他直挺挺地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里的腥甜,肺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还活着。


他没有疯。


他扛过来了。


那些菌人,那些有菌膜过滤的菌人,听到一点低语的尖啸就会被逼得疯掉,被逼得去杀人,被逼得自我了断。而他,这个没有菌膜、没有任何屏障的异类,硬生生扛过了祖网最直接的低语轰炸。


他闭着眼,喘了不知道多久,才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


然后,他愣住了。


耳边安安静静的。


不是完全的死寂。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模糊的嗡鸣,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扎人的低语,只是一层淡淡的白噪音,甚至……甚至比他在白塔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听到的那些幻听还要轻。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安静”。


陈浮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来。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撑着旁边的菌石,一点点,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脚底的伤口踩在地面上,疼得钻心。


可他站住了。


赤裸着身体,浑身是血,满身伤口,视线还在微微发花。可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要置他于死地的世界里,第一次,不靠逃跑,不靠运气,只靠自己,稳稳地站住了脚。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红色的、干枯的锈蚀区。


菌人不敢踏进来的地方。


他们说,这里是死地,进来就会死。


可这里,是唯一能让祖网的低语变弱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了。


之前追杀他的菌人说,锈蚀区不能进,进去就死了。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吃人的怪物,是因为这里的菌丝断了,祖网的信号传不过来。对那些一辈子和祖网绑定、靠菌丝活着的菌人来说,没有了祖网的信号,没有了低语,就等于死了。


可对他来说,这里不是死地。


这里是唯一的喘息之地。


是这片疯癫的、要杀了他的世界里,唯一一块能让他暂时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锈蚀是祖网的自体免疫病,是菌丝断裂的死亡区域。


可也是这片死亡区域,能让他躲开祖网无孔不入的低语,能让他不用再被那些声音逼疯。


陈浮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的干枯菌丝碎成粉末,耳边的白噪音又弱了一分。越往锈蚀区的深处走,空气里的甜腐味就越淡,耳边的声音就越安静。


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


脑子里的混乱,终于有了一丝清明。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开始一点点拼凑起来:菌膜、归巢菇、祖网、低语、锈蚀区、无膜者、异类……


他终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边界。


他是异类,是菌人眼里必须清除的污染。可恰恰是他的“异类”,让他能扛住祖网的低语,能踏足菌人不敢踏足的锈蚀区。


他的劣势,在这里,成了他唯一的优势。


陈浮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要活下去。


他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要弄明白,自己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就在他的脚掌落地的瞬间。


一股极致的眩晕,突然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刚才硬扛低语时被强行压下去的身体极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眼前的锈蚀区、干枯的菌丝、远处的废墟,全都开始天旋地转。


他的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了。


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意识像被潮水拽着,飞速沉入无边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双穿着粗糙菌布草鞋的脚,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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