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进赌场前,我在厕所里洗了三次手。
不是尿手上了,是上一个蹲坑的老哥,一边拉一边哭,哭声从隔板缝里钻出来,像条湿滑的蛇。
我数了数,他哭了整整七分钟。冲水声响起时,我正好洗完第三次手。
镜子里的我,眼袋垂到颧骨,像挂着两个隔夜馒头。我对自己说:
「陈大伟,今晚只带五万,输完就走。」
这话我说过二十七次。前二十六次,没有一次兑现。
但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希望,哪怕这希望比纸还薄。
我换了件POLO衫,领子竖起,像个准备打高尔夫的商务人士。实际上,我口袋里只有五万港币,是昨天在拱北口岸找换钱党阿强换的。阿强数钱时,手指在钞票边缘抹了抹,说:
「陈生,五万不多,够吹几口。」
我懂他的意思。在澳门,"吹"不是吹牛逼,是吹牌。
赌场没有钟,没有窗,氧气开得足,灯永远亮得像手术室。我走进中场,电子路纸屏上的红蓝圆圈密密麻麻,像一群躁动的精子,争先恐后地找卵子。
我找了个起注五百的枱子坐下。对面荷官是个后生仔,面无表情,发牌的手像机械臂。
我押了一千探路。庄。
荷官翻开两张闲牌,K+3,闲3点。我眯着自己的庄牌,第一张是两边牌(4或5),心跳开始加速。第二张——我用拇指顶住牌角,一点点往上推。
「顶!」我喊了一声。
牌面翻开,4+5,庄9点。赢。
荷官把筹码推过来,我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激动的,是害怕的。赢钱比输钱更可怕,它让你以为神站在你这边。
02
第三把,我旁边多了个人。
一脸麻子,坑坑洼洼,像有人在他脸上踩过碎玻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发黄,腋下两块汗渍,形状像澳门地图。
「兄弟,这路子怎么样?」他问。
我没理他。赌场里问路的,十个有九个是倒霉鬼,剩下一个是托。
但我瞄了眼路纸,大路显示一庄一闲又两庄,下一口应该打庄。我押了两千。麻子脸看了我一眼,直接押了五千。
荷官发牌。闲7点,庄6点。又输了。
「本来路子走得好好的,突然来新人就断,每次都出幺蛾子!」
麻子脸嘀咕了一句。看似自言自语,实则说给我听。
我没搭腔。继续押庄,一千。
麻子脸跟了,这次押了一万。他翻开第一张庄牌,是两边牌,盖住又眯第二张,还是两边牌!
他露出信心十足的笑脸,像便秘三天终于通了。
「开,小小!」我对荷官喊。
荷官翻开闲牌,2+4,6点。
麻子转过头对我说:「我们一起刮台风吹吧!」
然后他鼓起腮帮,像极了蛤蟆,对着庄牌吹了起来。他的口水星子溅在牌面上,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钻石。
「吹!吹!吹!」我也憋红了眼,对着扑克牌吹。
两张牌被我们吹得变形,翻开——一对5,加起来0点。
「我顶你个肺!」麻子脸一拳砸在赌枱上,筹码跳起来,又落回绿绒布,像一群受惊的青蛙。
荷官面无表情,又从牌靴抽出一张扑克,推到麻子面前,带了一丝挑衅:
「老板,三边牌来了哦,快顶吧!」
03
三边牌,是赌场里最性感的词汇。
扑克牌的三条边,如果露出的是3、6、7、8,那就有戏。如果是4、5,就是两边,半死不活。如果是1、2,那基本宣判死刑。
麻子接过那张庄补牌,倒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一角。他的手指在抖,汗从麻子坑里渗出来,像一片微型沼泽。
「起腿!美丽的大腿快出来!」他喊着。
他突然把牌盖下去,对我说:「是三边,这次实赢了,我们一起顶吧!」
这可是66.66%的胜率。我激动得捶打赌枱,嘴里喊着顶顶顶。
麻子用拇指顶住牌底,我按住牌面,两人一起发力。牌像被扒光衣服的女人,一点点露出真容。
方块6。
庄6闲6,打和。
「踏马的!吹又吹不掉,顶又顶不起,真邪门了!」麻子耸拉着脑袋,声音像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筹码,五万还剩三万二。麻子脸呢?他面前的筹码已经少了一半。
但他没有走的意思。他点了根烟,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兄弟,再给根烟。」他冲我说。
我递给他。他连句谢谢都没有,躲到角落,大口大口地嘬,像婴儿嘬奶嘴。
04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和麻子脸成了搭档。
不是朋友,是赌枱上的共生体。他下注,我跟。我下注,他跟。我们像两只绑在同一块石头上的螃蟹,一起下沉。
路纸上的红蓝圆圈开始发疯,连开七口闲,大路变成一条蓝色的河。我和麻子脸守在庄上,像两个试图堵河的傻子。
「不可能一直闲,要转了。」麻子脸说。
「嗯,转。」我说。
我们押庄。闲赢。
「再转。」
「转。」
又押庄。闲赢。
五万变成两万,两万变成八千。麻子脸开始借钱。
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挂了,第二个关机,第三个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麻子脸说:「老婆,再给我转五万,就五万,这次一定……」
电话断了。他愣了三秒,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拧了拧,像拧一颗眼珠。
「兄弟,」他转向我,「借我一千,翻本还你两千。」
我看着他。他的麻子坑里藏着绝望,像每个坑里都有一具小尸体。
我给了他一千。不是信他能翻本,是信他翻不了。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这是赌徒最阴暗的心理——看别人比自己更惨,能获得某种畸形的安慰。
05
凌晨两点,麻子脸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他最后一注押了全部筹码,三千,押在"对子"上——赌庄或闲的前两张牌点数相同。概率,大概十分之一。
荷官发牌。闲3+5,庄K+7。
没有对子。三千没了。
麻子脸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像棵被砍了一半的树。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空。像被挖空的南瓜,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向吸烟区。我跟了过去。
吸烟区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蜡黄,胡子拉碴,像一群熟透的苦瓜。没人说话,只有烟在烧,火红的光点一明一灭,像赌枱上那些赢过又输掉的希望。
麻子脸蹲在角落,双手抱头。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他没接。
「兄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输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吹牌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赢。」
「那你想什么?」
「我想我老婆。她昨天跟我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我一边吹牌,一边想她的脸。你说,神会帮一个想着老婆孩子的男人赢钱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麻子坑里的汗水干了,留下白色的盐渍,像一张地图,上面标满了他输过的所有地方。
「不会。」我说。
「对,不会。」他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所以我不吹了。我要顶。顶到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账房。我看着他背影,知道他去干什么——签单。借高利贷。把命押上。
06
我没有跟过去。
我回到赌枱,路纸上的蓝龙已经断了,开始出庄。我押了一千,庄赢。又押两千,庄赢。再押五千,庄赢。
三把,赢回八千。
我的手不抖了。心跳平稳。我甚至开始想,明天去哪家餐厅吃葡国鸡。
这就是赌场最可怕的地方——它让你忘记刚才的绝望,就像海浪抹去沙滩上的脚印。
第四把,我押了一万。庄。
荷官发牌。闲牌翻开,8+8,闲6点。我眯着自己的庄牌,第一张,两边牌。第二张,三边牌。
「顶!」我喊。
我顶住牌底,一点点推。牌面露出——方块3。庄3点。闲6点,庄3点,闲赢。
一万没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我突然明白了麻子脸说的那句话——吹牌的时候想着老婆,所以赢不了。那我现在想着什么?
我想着葡国鸡。
神不帮想着老婆孩子的男人,也不会帮想着葡国鸡的男人。神只帮一种人——什么都不想的人。
但那种人,已经不是人了。是赌鬼。
07
我离开赌场时,天还没亮。
澳门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我走过威尼斯人的人造运河,贡多拉船夫在唱歌,意大利语,听不懂,但旋律欢快。
船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在笑,男孩在拍照。他们不知道,这条运河的水是循环的,就像赌场里的钱——从一个人手里,流到另一个人手里,最后都流进同一个池子。
我摸了摸口袋,还剩一千二。够买张船票回深圳,再坐两小时地铁,回到那个我已经三个月没交租的出租屋。
手机响了。是阿强,换钱党。
「陈生,还在澳门吗?要不要换点?」
我看着贡多拉船夫。他唱完一首,又唱一首,永远不停,永远一样。
「换。」我说。
「多少?」
「全部。一千二。」
阿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陈生,一千二不够吹一口的。」
「那就顶。」我说,「顶到底。」
挂断电话,我走向拱北口岸。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押店,门口招牌上只有一个字:「押」。
我摸了摸左手腕上的表。劳力士,假的,但在灯光下像真的。值个两千吧。
我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他的钞票。他数钱的动作,和荷官发牌一样机械,一样精准,一样——
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