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熟了
一
僧确实是好僧。
童真出家，守得一身好戒。
几大著名丛林，也都住过。不管是经忏、佛七、水陆法会各类佛事，做的非常地道。
诵经也好，念佛也好，打坐也罢，都很精进。
做过厨房、库房、知客、藏经楼等职，都很称职。
每天早晚课，菩萨圣诞、出家日、成道日等，都没偷过懒，请过假。
二
那天深夜，师父让侍者悄悄把他叫到方丈室。
奇怪的是，侍者把他带到门口就独自离开了。
更奇怪的是，以前明亮的方丈室，只有一支小小蜡烛，灯亮如豆。
木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师父，从我出家到现在有四十五年了。
木啊，这些年师父对你怎么样？
一生为师，七世父母，师父对我比自己父母还好。
木啊，自从我化缘到你家，见到你后，给你父母商量了三次，他们才舍得把你交给我出家，那时你才三岁，从你慢慢长大，做我侍者，到担任寺院各个职务，再安排你到其他寺院参访，这一晃四十五年过去了，你我师徒的缘分到今天也尽了，一会你下山吧。
木顿时泪流满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随即，师父拎着桌上小布包，吹灭蜡烛，先一步走出方丈室。
木只能尾随着师父往寺院的后门走去。
外面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师父轻轻的脚步，木也轻轻的脚步。
走到后门，师父轻轻拉开门，把小布包递给木，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随即便把门关上了。
三
木在门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来的太突然了，突然的他都没来得及再回僧寮看一眼，他都没有来得及说几句感激师父多以来培养的恩情，都没来得及问师父是什么原因让他走，以及让去往那里。
对着紧闭的寺院后门，木跪下来磕几个头，在心里感激师父恩情后，然后往山下走去。
寺院门内的师父，透过门缝，等看着木离开后，独自一人回到方丈室。
四
木在一团漆黑的夜里下山了，心里空落落的，木然的往山下走。好在这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早就熟悉了。
等到远处鸡叫声开始此起彼伏的时候，他知道五更天到了，他突然想起，这个时候，是要起床，穿上袈裟，整理庄严后，快速到大殿集中上早课了。
他一边走路，一边嘴里念着大悲咒、往生咒、楞严咒、弥陀经、皈依、佛号和回向，整个完整的早课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了。
等天微微亮，早课也上完了，他也到了山下。
五
遇山翻山，遇水渡船，他一直没有目的走。
到了该上早课的时间，他上早课，到了晚课时间，便上晚课。
到了哪位佛菩萨的重要节日，他一个人做着法会。
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的头发开始长起来了，也记不清自己多长时间没有洗脸了，披头散发。
衣服也开始破破烂烂，这里一个洞，那里一条缝；这里一块脏，那里一块脏。
师父给的盘缠钱，也被他散个精光，能化到一口吃的，便吃，化不到一口吃的，随便摘点野果，喝几口山泉或溪水。
当然，至于早晚课和特殊日子的诵经打坐，也早就不知道忘到那里去了。
七
疯疯癫癲的一个人，没事一个人独自乐呵。
随手拿根棍坐在河边，和水里的鱼，玩上个半天。
看见那只野兔，追来追去，也和野兔逗上几个时辰。
树上的小鸟，他也会和它嬉戏一番。
地上的蚂蚁，往地上一趴，也能让他入神。
随地一躺，双手一叉为枕，仰看天上白云，又是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八
几年过去了，一位远方参访回来的行脚僧，进了丈室，给师父说：师父，在远处他山我曾见一人，赤着脚，蓬头垢面，疯疯癲癫，从他眼神里，那人应该是木。
师父没有表情，也没说什么，挥了挥手。
那人出去后，随手把丈室的门掩上。
师父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果子熟了。
当天夜里，师父便坐逝了。
陈河村
2023.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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