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明月夜

深山明月夜

 

一

那天深夜，阿土已经在床上打坐在定中。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虽然敲门声不大，却在这深山的夜里显得如此的响亮。

阿土定中出来，急问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师父说，让他去禅房。

这深山老寺的小庙，就他和师父两个人，除了师父，没有人会找他。

但在这深夜找他，却是很多年未曾有的事。

因为出家人过午不食，太阳一落山，便各自在床上打坐，夜不倒单。

 

二

窗外朗月高照，山里极其宁静。

修行人身体本来轻松，平时走路都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今夜，鞋和地面的轻微摩擦，清晰入耳。

 

三

师父在禅堂里等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桌子上一支新上的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红红的亮点。

师父坐在暗处，他几乎看不到师父。

他坐在师父的对面，月光洒满全身。

 

四

阿土啊，你被父母遗弃，我在寺院门外把不满一岁的你抱进来，一晃也近三十年了，真是快啊。

刚才我在定中，西方三圣显现，安排我去办件事，事情有点急，明一亮就要出发，所以不得不急着给你交待一下。

师父说。

师父没说什么事，阿土也没问。

 

五

阿土，你念了这么些年的经，从中明了什么？

师父，经者，径也，不同的经，给不同根基的人对机接引，给人以由迷到悟指一条路。

经是佛说的话，佛不在时，如同佛住世。

经是修行的舍利，是智慧的最高体现。

诵经，是在诵的过程，能够感受到法会正在开演，亲临法会现场，听佛现场讲法。

诵佛经得以开启智慧，是入佛知见，是让身心一如与佛同在，是拴住自己的杂念……

师父在暗处轻轻地举了一下手，阿土没有再讲下去。

 

六

阿土，你从小上香，拜佛，拂拭佛像，都有哪些感受。

师父，上香是戒，提示自己守戒，香也是同佛菩萨及法界众生交流信息，上香时，在问自己戒体守得如何，哪些当做，哪些不当做。

拜佛时，降伏自心，降伏傲慢，让身心柔软和谦卑。

拜佛时，带着忏悔之心，把往昔所造之恶业一并向佛菩萨忏悔，并连同累世父母，冤亲债主，有缘众生之业，一起忏悔。

向一佛忏悔，法界有多少佛菩萨，我连同这法界所有众生，普皆向佛菩萨忏悔……

师父又举了举手，阿土打住。

 

七

阿土，你多年以来打坐打了什么坐？

师父，打坐原为求心定和身定，心定不起善恶念，身定不做善恶业，诸业不做，不受业力牵，轮回即止。

念止，身心脱落，身与法界同在，心包太虚。

法界即法处，当下即法界。

说法界之大、之小，皆是妄说；说时间之长、之短，也是妄说。

如水没入大海，与大海同在；法性入了法界，与诸佛菩萨同体。

无量寿者，一念顷即无量劫，无量劫亦当下一念顷。

无量光者，念念朗照，念念寂然，不受六根所牵，不受习性、业力所覆盖。

当下，即是诸佛界，诸佛界，也是法界，说往生净土，无有方向，无有距离，当下即是……

师父又举了一下手。

 

八

阿土，你来寺院近三十年了，为什么不去游方，一直还在这间小庙。

师父，寺院，乃自身和自心，身心庄严，寺院则庄严，身如须弥，寺院如须弥；寺院不在占地之大小，更不在僧众、信众有多少。身心清净，寺院清净。

本师者，释迦牟尼，诵经，即听佛所说，四处参访，不如直接问本师。

佛像者，乃心者。

心庄严，佛像即庄严，心有灵，佛像则灵。

金身、银身，皆是方便，皆是佛菩萨方便之用。

佛本无相，一佛即多佛，多佛即一佛。

佛本多相，根据愿力及众生根器，应是何身得度，便现何相而度，随机化度，而无固定。

诸菩萨，根据愿力不同，而名不同，实则为一。

大慈大悲者，便是观音；地狱不空者，便是地藏；智慧第一者，便是文殊；六度万行，便称普贤。

说是有四，实则为一，所有菩萨，皆有慈慧、有智慧、六度万行。

寺院、净土、诸佛菩萨都不在外，都不在内，也都不在中间，随时现，随缘显现，皆因愿力……

师父又举了一下手。

 

九

阿土，你回寮房休息吧。

阿土起身。

夜深，圆月当空，朗照大千。

 

十

天还未亮，阿土去禅房看望师父。

推门，师父还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以手探师父鼻下，息绝，师父早已往生。

桌上，留下一纸：今夜定中蒙西方三圣接引，吾便往矣。

纸上墨迹已干。

 

陈河村

202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