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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山路寄乡愁【散文】

故乡的山路,弯弯曲曲缠绕在镇宁的青山间,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也刻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条山路,是古夜郎先民开辟的驿道遗存,承载着千年文明印记,祖辈沿着它耕种、迁徙、通商,一代代脚步踏实了泥泞,牛羊蹄印浸染了岁月。小时候,祖父常坐在山路旁的竹丛下,抽着旱烟,给我讲这条山路的古老传说:古夜郎有位首领,见族人困于深山、与世隔绝,便带领众人劈山凿石,历经数月,在悬崖峭壁间凿出这条蜿蜒山路,首领病逝后,族人循着山路繁衍生息,将他的勇气,悄悄刻进每一道弯里。它像一条灵动的丝带,绕竹丛、过石桥、连山峦,一头牵着吊脚楼的烟火,一头伸向夜郎竹影的田野,串起我童年的欢喜,也系着我与故土的牵绊。山路依山起伏,时而平缓、时而陡峭,路边青石板被千年脚步磨得莹润,崖边野草蔓延,风过草木轻摇,藏着烟火、诗意,还有祖父口中那些未被遗忘的传说,陪着我长大。

路边老竹丛苍劲挺拔,相传是夜郎先民栽种,翠绿竹叶层层叠叠,竹香混着泥土芬芳漫溢。竹丛旁,布依族石头房静静伫立,青灰石板墙体厚实,廊檐雕刻着竹纹花鸟,廊下玉米、辣椒悬挂,红黄绿交织,满是烟火气。山路崖壁上,几株不知名野花或粉或白,点缀在翠绿间,为弯弯山路添了几分灵动。祖父说,这些繁茂的竹丛,是夜郎“竹神”的化身,默默守护着这条山路与世代族人,每逢干旱年月,乡亲们便会在竹丛下虔诚祈福,总能迎来甘霖,默默滋养着山间的生灵与田埂上的庄稼。

不远处寨口,一座小巧石拱桥横跨溪涧,与山路同龄,是古驿道重要节点,桥面光滑,桥栏竹纹、云纹雕刻,是夜郎竹崇拜的鲜活遗存。祖父也曾给我讲过石桥的温情传说:古时溪水泛滥,冲断族人出行路,一位布依族姑娘耗尽心血,带领乡亲采石搭桥,桥成后,姑娘因劳累化作桥边翠竹,守护着石桥与过往乡亲,如今桥边翠竹依旧繁茂,似在低声诉说这段往事。桥洞倒映在溪水中,似弯月沉波,见证过古驿道马帮铃声、先民足迹,也见证着代代乡亲的日常。远处吊脚楼依山而建,与青山竹丛浑然一体,廊柱刻着竹王图腾,衬得这片夜郎故壤愈发清幽古朴。

许多年前,我还是懵懂孩童,个头不及半筐高,却早早帮家里劳作。每天清晨,母亲将父亲编织的草筐背在我肩上,草筐偏大,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磕磕绊绊间,筐底磨得脚后跟留下淡痕。我挺直脊梁,背着草筐来回穿梭,脚下松软泥土,每一步都踩着山路的褶皱,也踩着童年时光。

清晨的山路裹着薄如蝉翼的晨雾,在雾中若隐若现,静谧得能听见露珠落在草叶上、落在山路上的声响。湿漉漉的泥土泛着青草芬芳,路边野草缀着露珠,沾湿裤脚,清爽漫遍全身。早起麻雀在矮树丛中叽叽喳喳,身影掠过山路,为寂静清晨添了生机。

不远处,布依族院落错落,石头房缝隙嵌着翠绿苔藓,吊脚楼廊檐垂着竹帘,晨雾中宛如淡墨山水画。早起的布依族妇女身着传统服饰,靛蓝大襟衣滚着青边,绣着竹纹与蜡染冰纹,腰间织锦腰带坠着银铃,走动时叮当轻响;头戴青布头巾,鬓边别着野花,提着竹篮走向溪边,身影雅致动人。

院落里飘来烟火香,最浓郁的是镇宁糯米饭,高山糯米拌着土猪油与酱油,铺着脆哨、花生碎与折耳根,油润软糯;还有刚烙的豆沙粑、温着的甜酒粑,酒香伴着桂花香,绵长暖人心。

石拱桥上,偶尔有老人牵着牛羊走过,年长布依族老人身着浆洗的靛蓝长衫,手里提着油炸鸡蛋糕与冲冲糕,牛羊蹄子踏在石板上的声响,与晨雾、竹影、溪声交织,静得温柔、暖得治愈,我脚后跟的痛感,也被这美好悄悄冲淡。

山路上的“惊喜”,藏在弯弯拐角与牛蹄窝里。深深的牛蹄窝里,常会躺着带靛蓝花纹的瓦茬片,或是古夜郎陶器碎片,纹路似竹图腾或蜡染纹样,是山路承载历史的佐证。这些瓦茬片,或许是先民沿着弯弯山路赶路时遗失的器皿,每一块都印着山路的蹄印与岁月的痕迹。拐角处的野草莓红得透亮,摘一颗入口,酸甜滋味,是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每当这时,我总会蹲下身,小心翼翼抠出瓦茬片,吹掉灰土反复摩挲,仿佛触摸着遥远的夜郎岁月,再轻轻塞进草筐,心里满是欢喜与珍视。

那些瓦茬片,我攒了满满一盒子。闲暇时,我总会坐在山路旁的石阶上,对着它们发呆,祖父便坐在我身边,指着瓦茬片上的纹路,慢悠悠讲起夜郎王的传说,讲起那位藏在山路记忆里的陶艺师:夜郎时期,有位技艺高超的陶艺师,沿着这条山路往返于各个部族,传授陶艺技艺,他烧制的陶器纹路精美、质地坚韧,深受族人喜爱,而我捡到的这些瓦茬片,便是他赶路时不慎遗失的器皿碎片。祖父还说,每到月圆之夜,山路旁的竹丛中,会传来隐约的陶笛声,那是陶艺师的灵魂,依旧守护着这条他曾走过的山路,守护着山下的族人。这些小小的瓦茬片,载着祖父口中的传说,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玩伴,也藏着我对故乡最纯真的热爱,藏着山路的千年过往。

大多时候,我跟着父亲去地里劳作,身旁常会遇见背着蜡染布的布依、苗族老人。布依男子身着靛蓝对襟短衫,腰间系着绣竹王图腾的织锦带;苗族男子穿藏青色长衫,简洁干练。布依女子的靛蓝大襟衣绣着竹纹花鸟,腰间五彩织锦带坠着银饰与竹纹荷包,头戴青布头巾,鬓边别着野花,布面蜡染花纹,藏着夜郎竹文化与乡亲的期许。

山路两旁,吊脚楼与石头房错落,吊脚楼木质廊柱被岁月染成深褐,廊下挂着玉米、辣椒与腊肉,穿斗式楼身无钉无铆却坚固耐用;石头房屋檐下摆着饵块粑与咸菜,偶尔有妇人晾晒剪粉米浆,薄如蝉翼的米皮泛着莹润光泽,漫出淡香。竹丛茂密,枝叶交错,漏下细碎光斑,落在弯弯的山路上,光影斑驳间,似藏着山路千年的故事。

劳作间隙,我们坐在竹丛下歇息,身旁石头房墙角,立着一块刻有夜郎古文字的石板,是祖辈从驿道遗址捡拾而来,字迹斑驳,藏着先民的智慧。不远处妇女们也会停下歇息,苗族妇女服饰艳丽,银饰叮当,母亲备好豆沙粑,乡亲们递来的油炸鸡蛋糕、凉面,酸辣爽口,驱散疲惫。父亲脊背微驼却挺拔,牛在身后慢悠悠走着,蹄声、草筐“咯吱”声、乡亲低语声,交织成山路上最动听的歌谣,漫过每一道弯。

四季流转,山路褪去不同妆容,也见证着我的成长。

春天,山路两旁绿草缀花,竹丛冒芽,崖边野花次第绽放,三月三时节,院落张灯结彩,乡亲们身着盛装,芦笙声与山歌漫过山岳,抛绣球、打糍粑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春雨后的山路,蹄印与脚印交织,黄果树水汽飘来,绘就春日画卷,山路的泥泞里,藏着春日的希望与童年的欢畅。

夏天,烈日高悬,树木枝繁叶茂,竹丛青翠浓密,山路被枝叶遮蔽,踩着落叶沙沙作响;溪水湍急透亮,叮咚声漫过石桥。七月半,乡亲们沿山路祭拜祖先,孩子们提着竹纹纸灯追逐嬉戏,满是温情,山路的浓荫里,藏着夏日的清凉与邻里的暖意。

秋天,天朗气清,山路被金黄落叶铺满,踩上去松软绵密。吊脚楼廊下挂满玉米、腊肉,石头房旁晾晒着蜡染布,靛蓝与金黄相映。重阳节,乡亲们沿山路登高,采摘野菊花祈福,重阳糕与米酒的暖意,萦绕山间,山路的金黄里,藏着秋日的丰收与岁月的安然。

竹王节更是热闹,乡亲们身着盛装,沿着弯弯山路前往竹王庙祭祀,一路上朗诵竹王传说、吟唱古歌,竹鼓舞声伴着欢声笑语,六马狗肉、盐酸扣肉的香气漫过山岳,浸润着每一道弯。儿时听祖父讲,竹王当年便是沿着这条山路巡视部族,为族人排忧解难,他走过的地方,竹林愈发繁茂、五谷愈发丰登,乡亲们感念他的恩情,便在山路旁修建了竹王庙,世代祭拜,祈求竹王庇佑家园安宁、五谷丰登。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蜿蜒山路,映着乡亲们的笑容,格外温馨,这段流传已久的传说,也伴着烟火气,悄悄融进了我的童年记忆,刻在每一道弯的光影里。

冬天,雪花漫天,山路被白雪覆盖,宛如洁白丝带缠绕群山,纯净静谧。树木枝桠缀满白雪,远山朦胧壮阔,溪水凝结成冰,阳光洒落,耀眼夺目。腊月里,杀年猪、扫尘、打粑粑、写春联,暖意满溢,乡亲们沿山路清扫院落,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白雪映衬着腊肉、春联,年味十足。我穿着厚棉袄,背着小小草筐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花,踩上去“咯吱”作响,劳作归来,母亲煮的剪粉、饵块粑,暖身又暖心。

日子渐长,我在弯弯山路上长大,草筐不再磨脚,我已能轻松背着庄稼健步如飞。可我总会对着山路上的车辙发愣,那辙沟顺着山路蜿蜒向远方,让我对山外世界充满向往。我拉着父亲的衣角追问,父亲笑着说:“山外有你未见过的风景,但这条山路的根在镇宁,连着夜郎文脉、乡亲烟火,无论走多远,别忘了故土。”

终于,我要沿着这条山路去远方。清晨,母亲早早收拾行李,眼里满是不舍,她为我备好书包、干粮、蜡染手帕与自酿米酒,每一样都藏着牵挂;父亲牵着牛,拉着花轱辘大车,车辕上挂着晒干的竹叶,让我带着故乡的气息远行。我回头望向吊脚楼、石桥、弯弯山路与父母,满心不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在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离别声响。我坐在马车上,回头望着故乡的一切,父母的身影渐渐变小,山路的轮廓也模糊在远方。

后来,我走到了山路尽头,见识了山外的繁华,可无论走多远,我始终忘不了故乡的弯弯山路——忘不了它的泥泞与芬芳,忘不了它的四季景致,忘不了瓦茬片里的传说,忘不了父母的牵挂与乡亲的热忱。城市的柏油路没有泥土芬芳,高楼没有吊脚楼的温润,美食没有母亲手艺的纯粹,始终不及山路那浸着竹香与泥土的温度,不及每一道弯里藏着的熟悉气息。

踏上归途,循着记忆走向弯弯山路,它依旧蜿蜒曲折,竹丛愈发繁茂,石桥依旧矗立,吊脚楼、石头房依旧依山而建,竹王庙依旧庄重古朴。路边牛蹄窝里,仍能找到沾着泥土的瓦茬片,仿佛还能看见陶艺师赶路的身影;桥边翠竹依旧繁茂,随风轻摇,似在低声诉说着那位布依族姑娘的温情故事;远处群山青黛,黄果树水汽飘来,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而这条弯弯山路,依旧载着所有传说与温情,每一道弯都藏着牵挂,静静等候着归人。

我一步步走在山路上,脚下泥土松软,竹香与溪水清冽交织,童年画面一一浮现,风拂脸颊,似母亲的抚摸、父亲的叮嘱、乡亲的问候。每一道弯,都印着童年的脚印与传说的碎片;每一步,都踩着故乡的温情与岁月的柔软。

故乡的弯弯山路,从来不是普通的土路。它是夜郎故壤的缩影,是千年竹文化的载体,是布依、苗族民俗的见证,是我童年的摇篮,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岁月的痕迹、夜郎的古韵、烟火的温情、父母的期盼,都顺着山路的褶皱,刻进我的骨髓、融入我的血脉。无论走多远,这条带着传说与温情的山路,依旧在山间缠绕,竹影依旧婆娑,石桥依旧静立,等着我归来。

SIGNATURE
半世营营皆蝶梦,平生碌碌付埃尘。 幸余蠹简堪娱老,静赏庭前月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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