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在子夜轻轻裂开，
不是她在作秀，
是银色的音痕划破黑暗的皮肉，
惊动月光的骨骼。
那一瞬，寂静有了伤口，
也便有了等待愈合的呼吸。
呼吸在夜色里游走，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旧梦，悄然接引下一声回响。
那一声响，如向黑夜宣战，
也惊醒了光——
七根弦上栖息的云，
被指尖揉碎成露，
坠入青瓷杯底，
溅起半生光景，一片青青翠色。
碎露在杯中聚拢成月，
照见弦上未干的旧痕。
旧痕蜿蜒，仿佛还未痊愈的伤口，在月色里微微发烫，引出更深的暗影。
庭院里，疏影横斜，
琴音穿过梧桐的骨缝，
把夜色捻成银线，
一针一针，缝补遗忘的缺口。
不必谢我，
这幽独的共颤，
本是时间赠予的耳鸣。
针脚落处，青苔爬满石阶，
仿佛旧日回音，生根抽芽。
那些抽芽的声响，在暗中积攒气力，等待下一次拨动。
忽然，啼哭声传来，如狂啸，
是琴腹里困着的野兽，
在轮指间挣脱弦索？
还是远山外的故人，
将半生的叹息纺入
这透明的深渊？
弦光摇曳如兽瞳，
深渊里浮起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带着旧日哀喜，凝望之间，吐出一声低哑的共鸣。
白天与黑夜揉碎念头，
碎片落成阶前青苔，
而琴声不歇，
像月光躺在冰凉席上，
反复编织
无人认领的霜。
青苔吸饱碎念，愈发幽绿，
霜色渐浓时，琴音如帚，
扫过阶前，却扫不尽根。
根须向石缝深处探去，暗中牵连着水底那一缕余韵。
你也不想再见——
那就让余韵，
绕过梁柱，潜入水底，
化作秋水中的暗香，
在子夜，在琴箱与江河之间，
独自清澈，独自澄明。
暗香随波，不寻来处，
只在水底与青瓷杯影重逢。
重逢的刹那，水面漾开一环微光，仿佛旧日琴声最后一次回眸。
疏影摇动，明月清风拂过，
琴声散尽时，
夜色如洗，
唯余空弦上，
一粒极轻的颤音，
缓缓，
落回人间。
那粒颤音坠入阶前青苔，
成为来年琴声的根。
根在泥土深处安静呼吸，酝酿着下一曲未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