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欢

本文关于：

#秋日清欢 #AutumnTranquility
#成都慢生活 #ChengduSlowLife
#片刻即永恒 #MomentsThatLast
#中年随想 #MidlifeReflections

每到中秋将近，心里总会浮起一句诗，也不知为何。就是王建那首：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我虽也有几分诗兴，却写不出这样的好句。索性翻出2016年9月25日写的一首旧词，附庸风雅一番。

《自度曲·秋露》

秋风拂露烟波渺，鹤影孤悬九霄。

断鸿声里觉轻寒。翠色渐阑珊，故人入梦来。

光阴流转万里遥，柳疏月似眉弯。

彼方湛然应如是。桃源入杯中，独见水东流。

（2016年9月25日旧作略有改动。）

今早送完最后一单游客，我准备跑两三单网约车就回家。正好接到一单目的地是三圣花乡。

乘客下车后，我就那么站在醉香路上发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那个天瓦蓝啊，蓝得令我心头发痒。如果不出来走走，感觉回屋里坐着也不会踏实。

秋风，丹枫，白云，穹深。

这地方，成都本地人其实来得不多。大多是外地游客，拖着行李箱在民宿门口拍照，滤镜开得很足，发朋友圈时必配“人间烟火”或“岁月静好”。我能理解，但这并不是它真正的样子。

真正的三圣花乡，至少对我来说，是游客散了之后的样子。

车停在小径旁。青砖铺的路，缝里长草——园丁故意留的还是自己冒出来的，分不清。两侧矮墙，藤蔓爬在上面，叶子泛了黄，还没落，挂在枝上等风来。

几幢小别墅藏在树后，白墙灰瓦。窗台摆着盆花，开或不开都没关系。门虚掩。院子里有人浇水，水声细碎，像下小雨。

我站了会儿，没进去，也没拍照。

鸟叫声从哪里来，说不上来。不是园子里的录音，是真的，随性，叫两声停一停，停了又叫，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不指望谁应和。

秋天的空气里掺着水汽、泥土，还有远处谁家灶上的烟——大概是煮粥。我深吸一口，脑子里浮出两个字：干净。

这词放在秋天有点怪。秋天该是繁华散尽之后的颜色，是“无边落木”，是“滚滚长江”，是古人写了千年的悲叹。但今早在三圣花乡那条小径上，我没想起悲，也没想起叹。就只是种——清，秋欢。

年轻时读沈从文，他写湘西的水，“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路他写得朴实，路边的山水却像有体温，摸一把还暖。他写的那些人，摆渡的、守边城的、唱曲的，活在一种悲凉又干净的时光里。那时读不懂，以为是文学的美化，是作家对故土的滤镜。

后来才明白，他写的不是美化，是哀悼。

那种干净，是正在收走的东西发出的最后一点光。

三圣花乡这条小径也一样。我站在这儿，知道它不会永远这样。旁边已经立了施工围挡，印着某某项目的效果图，一片玻璃幕墙的商业体。城市就这么往外长，长着长着就把原来的包进去，变一个景点，变一段历史，变一张照片。

但今天还没到那一步。今天早上，鸟还在叫。

开车回家的路上，想起一个朋友。

前阵子他说，把老家柜子里一件旧格子衫翻出来了，棉布的，洗了很多次，白底泛黄，青蓝条纹褪得不鲜了，但没断线，还能穿。他穿上照了照镜子，说了句奇怪的话：“我以前就是这样子的。”

我没接话，但那句话记住了。

每人大概都有那么一件东西——不一定是格子衫，可能一张旧照片，一本翻烂的书，一段现在听来有些土气的旋律。东西本身不值钱，但它记得你某段时期的样子：没那么世故，没那么疲惫，还没学会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说起来，我们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以后”做准备——攒钱，买房，经营关系，规划一个安稳的晚年。怕老了没人管，怕走了没人送，怕清明坟头冷清。可身体这东西衰败起来不讲道理，再有钱再孝顺，到了那一步，日子也是另一番光景了。更不必说，好多人根本走不到那一步。拿眼下这些敞亮的、能走能跑的日子，去换一个谁也算不准的归宿，这笔账怎么算，都有点亏。

清晨站在三圣花乡的小径上，我头一回把这个念头翻出来看了又看。没有答案。只是风从脸上过去的时候，心里清楚了一件事——这一天，过去了就真的没了。

三圣花乡那条小径，像一个缝隙，让一点久违的气流透进来。不多，就那么一点。够了。

立秋过了。成都还是热，但热得不一样了，少了一点蛮横。早晨出门，偶尔一阵风，风里没什么，吹到脸上会让人停一下。就那种停一下。

“凉风有信”——梅艳芳在《胭脂扣》里说这四个字，眼睛亮的。她等的那个人未必值，但风是真的，信是真的，那一刻的心跳也是真的。

人这一生，真实的时刻不多。大部分时间我们活在计划里、回应里、别人的眼光里，活得很齐整，很得体，很像个成年人。

偶尔，有那么一个早上，送完客，车空着，天蓝着，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听到真鸟叫，闻到煮粥的烟气，站在墙边什么也不干——那一刻，是你的。

不借人，也不用解释给谁。

想吃的饭，别等。想见的人，别拖。想看的风景，别留着以后再看。

这个早上我去了三圣花乡。下一个早上，不一定有同样的天，同样的鸟，同样的煮粥烟气从谁家灶上飘过来。

嗯，想起秋燥这个词，便停车后在菜市场路边摊买了两斤冬瓜。回到家，炒了个冬瓜肉片，又煮了碗面，撒了把葱花。

窗外有风，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轻轻动了动。

秋天来了。不是诗里惊天动地那种。就是叶子动一动，让人知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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