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說才氣

閑說才氣

一

家里的老人誇孩子，常說：你看這孩子，多有才氣。

細想來，才是才，氣是氣。有才的人未必有氣，有氣的人也未必有才。兩者兼備，方稱上乘。

才與氣，看似一字相連，實則天差地別。

近代以來，西學東漸，知識技藝的傳授日益系統，人人皆可學，家家都在培養孩子的“才”。琴棋書畫、編程外語主持等，無所不包。然而，多數父母忽略了“氣”的養成。

才，可以教出來；氣，卻要靠薰陶、靠閱歷、靠根植於骨血中的文化認同與人格定力。無氣之才，如同良木無根，雖一時秀出，終難參天。

二

自古至今，有才有氣節者，成其人中翹楚；雖才薄而氣節凜然者，亦被後人銘記；唯獨有才無氣、趨炎附勢之人，縱然文采斐然，終究難逃後人輕眼相看。

才如舟楫，氣如航向。歷史上那些被世代敬仰的文人墨客，未必是當時最博學多能者，卻往往是在關鍵處守得住本心、挺得起脊樑的人。

古人亦說，人身上最名貴的就是二根骨頭。

三

書法的筋骨，文人的氣節，家國的情懷，在歷史洪流中終將做出各自的選擇。一撇一捺是才，一橫一豎是氣。才者，技藝也；氣者，筋骨也。無氣之才，不過是技巧的堆砌；有氣之才，方能成就一代宗師。

試看唐代，文武兼備之士輩出。顏真卿一門忠烈，兄弟子侄皆為國赴難。《祭侄文稿》被稱為天下第二行書，字字泣血，情真意切。那不是技法的炫耀，而是一個老臣在國破家亡之際，用血淚寫下的生命絕唱。氣節、文采、書法，在此合而為一，堪為萬代楷模。

相較而言，趙孟頫堪稱大才，集前代書法之大成，筆法精絕，延續文脈。然其身為宋宗室而出仕元朝，風骨氣節上終有遺憾。後人評其書“妍媚有餘，骨力不足”，並非全指筆力，更是言其神韻。

字因人貴，貴不在其社會地位，而在其氣節風骨。氣節，才是無價之寶。

四

單論技法，趙孟頫的書法可謂美到極致，圓融清雅，渾然天成，令人嘆服。

顏真卿不同於趙。顏書中有一種少年英氣，雄強剛健，磊落昂揚。所以初學書法者，只要用心，花些時間，孩童也能寫得有模有樣。反倒成年人習顏，因心性已雜，往往還原不出那份純粹與正氣。

幼時學書法，啟蒙多用顏體，當時不解。後來讀史漸多，方才明白：顏公的字，能幫少年養心養性。一筆一畫間，是對中華文化根骨的潛移默化，是將浩然之氣深植於幼年內心。這不是簡單的技法訓練，同時是一種人格的早期塑造。

五

反觀當下，全社會都在全力培養孩子的才藝。鋼琴、繪畫、書法、舞蹈、主持……哪個孩子不亮出幾樣才藝，家長便覺面上無光。

當今藝壇，炫技成風，點劃細節面面俱到，一切無可挑剔，精緻得近乎完美。

然而，精緻之下，也催生了不少精緻利己主義者。他們唯上、唯官、唯地位，攀附名貴，媚態畢現。作品看似精美，骨子里卻透出一股萎靡之氣，缺了那份頂天立地的風骨，缺少了那份浩然氣。

才則才矣，氣則失矣。

六

有人評價顏魯公：他從不以書法自矜，更不刻意示人，心之所系，惟家國存亡、百姓疾苦。正是在這種“不為”中，他的書法反而在歷史長河里穩穩地站住了腳。

無心插柳柳成蔭。越是放下小我的炫耀，作品反而越能成就大寫的人格。

七

今日之藝界，在培養更多“才”的同時，更要涵養好我們的“氣”。

才如枝葉，氣如根幹。枝葉可以修剪嫁接，根幹卻要靠水土滋養、歲月沉澱。有才無氣，終究是浮萍；有才有氣，方能成棟樑。

這，應是藝術與人生的真正成就之道。

陳河村
2026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