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2）

第二章 消失的D列

周四早上，周海平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他积极，是因为老婆今早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不加班吧？儿子幼儿园亲子活动，老师说最好爸爸也去。”

他本来想说“周五出名单，今天肯定要开会”，但看到老婆手里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通知单，改口说：“我尽量。”

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终于有人来修咖啡机了。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师傅蹲在地上拆面板，旁边站着行政部的小杨。小杨抱着胳膊，跟师傅说：“这台不修也行，领导说换台新的，你先看看能不能搬走。”

周海平接水的时候，小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周哥今天来得早啊。”

“堵车，早出门。”

小杨点点头，又转回去跟师傅说话。周海平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经过前台的时候，发现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姑娘没涂正红色口红，涂的是奶茶色，更淡。

他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十二封未读，九封是系统自动推送的行业资讯，两封是跨部门抄送的会议纪要，还有一封来自陈铠，标题是：《今日上午11:00，请全体成员至大会议室，务必参加》。

没有正文，没有议程，没有附件。

周海平看了一眼时间：8:47。还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他打开OA系统，想再看看那张表——虽然他已经清空了回收站，但系统后台也许还有缓存。他输入关键词“调整”“名单”“D列”，搜索出来的结果全是无关的旧文件。他又试了试按时间排序，找到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系统日志，但权限不够，页面弹出红色提示框：“您无权查看此操作记录。”

他关掉页面。

九点十分，赵莉来了。她把包放在工位上，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走到周海平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收到陈铠的邮件了吗？”

“收到了。”

“他说‘务必参加’。”赵莉重复了这四个字，好像在掂量它们的重量，“以前开会从来没写过‘务必’。”

周海平没接话，反问了一句：“你老公昨天给我发短信了。”

赵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惊讶，更像是“终于被发现了”的那种松弛。她低声说：“他急疯了，你别理他。他上周被裁了，现在看谁都像下一个。”

周海平心里动了一下。他问：“哪个公司？”

“就咱们对面那栋楼，做供应链金融的，上个月整条业务线砍了。他拿了N+1，但投了二十多份简历，连面试都没捞着。”赵莉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抿了抿嘴，“反正你别回他，他那人一急就乱发消息。”

她转身走回工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海平，你说‘务必参加’……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海平说：“不知道。”

赵莉走了。

十点四十分，周海平提前去了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投影幕布是拉下来的，屏幕上显示着电脑桌面，一个文件夹孤零零地放在左上角，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0712”。

今天是6月20日。0712是下个月的日期。周海平没动鼠标，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修改时间——昨晚23:58。

他退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总监。总监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不是昨天那件西装外套。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到周海平，点了一下头，说：“海平，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周海平停下。

总监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很平常地说：“你那个数据分析模型，B组撤了之后是不是没人接手？下个月可能有个新项目，涉及同一套底层数据，到时候你带一下。”

“好的。”

总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周海平闻到总监身上有烟味——总监平时不抽烟，他身上总是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今天有烟味，说明他今天至少抽过一根，且没来得及换衣服。

十一点整，全体到齐。大会议室坐了二十三个人，比平时部门例会少三个人——那三个人不在，周海平扫了一圈，心里已经默默数出来：B组撤了之后留下的两个转岗员工，还有一个是上周请了病假的会计。

陈铠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没开。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临时叫大家来，是因为总部的战略调整提前了，有些信息需要跟大家同步。”

他按下激光笔，幕布上亮出一张PPT，标题写着：《区域业务重组规划（草案）》。

周海平盯着那几个字。PPT翻到第二页，是一张组织结构图——现有部门六个，变成四个，其中两个部门被合并，部门名称从“市场运营部”和“数据分析部”变成了“市场数据中心”。

第三页，是人员配置原则。一共四条，全是套话，唯一有用的是第三条：“优先保留核心岗位人员，非核心岗位将综合评估后进行调整。”

没人提问。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考试现场。

陈铠翻了第四页，忽然顿住了。他盯着屏幕，有两秒钟没动。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这页内容还没更新，先跳过。”

他按了下一页，但周海平已经看到了——那一页的标题是：《建议保留人员名单（初稿）》。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那一页只停留了两秒钟，但周海平看到了更多：赵莉的名字，在。会计的名字，不在。还有那个上周离职的同事的名字——他的工位已经空了，但名字还在名单上，靠下，被一个红色删除线划掉了。

陈铠继续讲后面的内容，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规划，没什么实际信息。会议结束时，他说“最终方案下周公布”，但大家都知道，明天就是周五。

散会之后，周海平没有立刻走。他坐在原位，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投影仪旁边，假装帮忙收拾线缆，实际上看了一眼电脑屏幕——PPT还开着，第四页被最小化到了任务栏。

他点开。

那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两列：左边是名字，右边是“保留/调整/待定”。他看到了赵莉，保留。看到了自己，调整。看到了会计，待定。

还有一个人，名字在最下面，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已离职”。

但那个名字，周海平不认识。公司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工位上没有这个人，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已离职”的人，为什么出现在一份“建议保留名单”上？谁把他放进来的？为什么又划掉了？

周海平把页面关掉，退出文件夹，把电脑恢复成原样。他走出会议室时，在门口撞到一个人——新来的前台姑娘，奶茶色口红。

她手里拿着一张快递单，递给周海平：“周哥，有你一个同城闪送，刚到的。”

周海平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地址——打印的，字体是标准宋体，寄出地址是“本市高新区科苑路15号”，那是对面那栋楼，赵莉老公被裁的那个公司。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字：

“他们先动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周海平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总监办公室。门开着，总监不在，但那件深灰色衬衫挂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一角——还是白色信封，但这一次，信封口是开的。

周海平没有停步。

他回到工位，坐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周四下午三点，楼下咖啡厅，聊聊D列。”

距离周五，还有二十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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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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