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第一章）

第一章 裁员名单上没他的名字

周海平今年三十四岁，工牌上的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多。他坐在格子间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三块屏幕，两块亮着，一块黑屏——黑的这块原本是给“数据分析组B组”共享的，上周B组整体撤了，IT说屏幕留着备用，但一直没人来拆线。

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三天，没人修。保洁阿姨今天没来拖地。前台那个总涂正红色口红的姑娘，上午抱着纸箱走了，走的时候还笑着跟安检打招呼，像只是出去吃个午饭。

周海平盯着屏幕上那张Excel表，光标停在D列第17行——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拟调整”三个字。表是他在OA系统的回收站里找到的，发件人HRBP，发件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收件人只填了“总经理室”。

他没截图，没转发，甚至没多看两眼就关掉了页面。回收站清空，痕迹擦掉，像个合格的职场成年人。

午饭他照常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碰到同部门的赵莉。赵莉推着购物车，里面塞了一箱打折酸奶、两包速冻水饺、一提抽纸。她说：“超市搞活动，满一百减二十。”

周海平说：“那挺划算。”

赵莉笑了笑，没接话。她眼下的青黑比上周重了，粉底盖不住。周海平知道她儿子今年上小学，刚报了名，赞助费交了三万八。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总监没来，主持的是项目经理陈铠。陈铠今年二十八，讲话喜欢夹英文单词，今天说到“synergy”的时候卡了一下，改成“协同”。会开到一半，陈铠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挂掉，说“骚扰电话”。

周海平注意到他挂电话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秒——那不是挂骚扰电话的手速，那是看一眼来电人、再决定不接的手速。

散会后，周海平在洗手间碰到陈铠。陈铠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看到周海平进来，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海平，你家离公司挺近的吧。”

“地铁四站。”

“那方便。”陈铠点点头，走了。水龙头还开着，他没关。

周海平关了水龙头，在洗手台前站了十秒钟。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昨天人事部新来的实习生跟他说过一句话：“周哥，你工位那个绿萝养得真好，我养什么死什么。”

那盆绿萝是周海平刚入职那年买的，跟了他五年。

下午四点半，周海平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验证信息写着：“我是赵莉老公，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没回，锁屏。

五点整，公司邮箱推送全员邮件：《关于优化组织架构的温馨提示》。全文三百字，用词亲切，落款是人力资源部。邮件末尾说，具体名单将于本周五下班前一对一通知。

周海平合上电脑。他旁边的工位空了，之前坐那儿的同事上周刚办完离职，走的时候说回老家开店。那同事的显示器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也要加油鸭”，没人撕。

他起身去接水，路过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总监那件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还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信封边，白色的。

周海平没停步，走过去，接水，回来。

坐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这次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

“你也被选上了？”

周海平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还没暗，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广告牌，红的蓝的闪成一片。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指尖刚触到，一片发黄的叶片轻轻掉下来，落在键盘的Esc键上。

他盯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老婆说了一句话：“水电费账单到了，比上个月涨了一百二。”

他当时正在系鞋带，随口回了一句：“没事，下个月我绩效应该能补上。”

现在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是黑掉的第三块屏幕，手边是那片枯黄的叶子，手机底下压着一条没回的短信。

距离周五，还有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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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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