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裂开了。
不是修辞，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镜子，无数道黑色的裂纹横亘在苍穹之上，透过那些裂缝，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暗红色光芒。
人间，长安城。
昔日的繁华帝都此刻已沦为炼狱。巨大的空间裂缝在城市上空撕扯，重力失衡导致房屋像积木一样漂浮在半空，随后又被狂暴的灵气乱流绞成齑粉。
张种从一道裂缝中跌落，重重地砸在一座坍塌的钟楼废墟上。
“咳……”
他吐出一口黑血，血里夹杂着金色的神性碎片。强行撕裂虚空穿越两界，哪怕是以他现在的半神之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左臂已经彻底碳化，那是被虚空风暴侵蚀的痕迹，而背后的黑色羽翼折断了一只，只剩下光秃秃的骨茬露在外面，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雅典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如果让奥林匹斯的那些老家伙看到智慧女神寄居在一个残废的东方道士体内，恐怕会笑掉大牙。”
“闭嘴。”张种在心里冷冷回应，“再废话，我就把你那颗眼球挖出来喂狗。”
“你敢吗？”雅典娜轻笑，“没有我的神格压制你体内的魔气，你早就爆体而亡了。我们是共生体，张种，承认吧，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张种沉默了。他知道雅典娜说的是实话。
自从吞噬了战神长矛，融合了阿瑞斯的狂暴神性后，他体内的力量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道家真气、魔界诅咒、希腊神格，三股力量在他的丹田内相互绞杀，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他挣扎着从废墟中爬起，拖着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踉跄地向前走去。
街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乐。
张种看着这一切，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在魔界吃惯了神魔血肉的他，此刻看这些凡人，就像看着一群忙碌的蚂蚁。那种作为“人”的情感，正在随着人性的泯灭而逐渐消逝。
“那是……天师府的旗号？”
张种眯起眼睛，看向街道尽头。
一群身穿黄色道袍的修士正御剑而来，他们手持令旗，正在驱赶人群，建立防线。领头的一人，正是他在龙虎山的师叔，雷部判官——王灵官的弟子，赵无极。
“搜！掌门有令，魔头张种已堕入魔道，身负西方邪神之力，凡遇到者，格杀勿论！”赵无极的声音经过灵力放大，响彻全城。
张种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身体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撞倒了一旁的一个摊位。
“谁在那里？！”
几名天师府弟子立刻察觉到了动静，数道剑光瞬间锁定了张种所在的废墟。
“是他！是那个叛徒张种！”
“天哪，他变成什么样子了？那是……翅膀？”
“结阵！快结‘九天雷火阵’！绝不能让他跑了！”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弟子迅速变换方位，手中的桃木剑引动天地灵气。刹那间，乌云密布，雷蛇狂舞，一张巨大的电网朝着张种笼罩下来。
张种看着头顶落下的雷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九天雷火阵，这是他刚入天师府时，大师兄手把手教他的入门阵法。那时候他觉得这阵法威力无穷，是降妖除魔的利器。
可现在，在他看来，这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别怪我了。”
张种抬起右手，掌心那颗灰色的眼球猛然睁开。
“神威·恐惧降临！”
轰！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以张种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天师府弟子，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动作齐齐一僵。他们眼中的张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那魔神长着三头六臂，浑身流淌着岩浆，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他们吞噬。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道心不稳的弟子直接爆体而亡，稍强一些的也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只有领头的赵无极凭借深厚的修为勉强抵挡住了这股威压，但他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寸寸龟裂。
“张种！你……你竟然修习了西方邪术！”赵无极惊恐地吼道，“你对得起师父的教诲吗？对得起龙虎山的列祖列宗吗？”
“教诲？”张种一步步走向赵无极，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会崩裂，“是教我如何饿肚子？还是教我如何为了所谓的正义去送死？”
他走到赵无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敬仰的师叔。
“我现在只信奉一条道理。”张种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吃饱了，就是正义。”
“你……”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箓，那是天师府的禁术——“舍身咒”。
“孽障！既然你已入魔，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符箓燃烧，赵无极的身体瞬间膨胀，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在他体内汇聚。
“不好！”张种瞳孔微缩。
现在的他状态极差，如果硬接这一击，哪怕不死也要重伤。
“把身体交给我。”雅典娜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种自爆的能量，对我来说是大补。”
“你想干什么？”
“别废话！想活命就听我的！”
张种咬了咬牙，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
下一秒，他的气质变了。
原本佝偻的身躯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眸中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光。他抬起手，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在指挥一场盛大的宴会。
“盛宴，开始了。”
“雅典娜”张开嘴，喉咙深处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
“轰！”
赵无极自爆了。
巨大的能量风暴瞬间吞噬了周围的建筑，将半个长安城夷为平地。然而，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心，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火焰，所有的冲击波，都在靠近张种的一瞬间，被那股吸力强行扯进了他的嘴里。
就像是一条鲸鱼在吞噬海水。
片刻之后，风暴平息。
赵无极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张种站在原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一团金色的光球在他口中凝聚，那是赵无极毕生的修为精华。
“味道有点淡，火候也不够。”雅典娜控制着张种的身体，嫌弃地摇了摇头，“不过勉强能填填牙缝。”
她正要吞下那团光球，突然，张种的眼神猛地恢复了清明。
“吐出来！”
张种夺回了身体控制权，他强行压下那股吞咽的欲望，将光球逼到了掌心。
“你疯了？”雅典娜怒道，“这可是纯阳之力，能修复你的身体！”
“这是同门的命！”张种吼道，虽然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的哼哼，“我可以吃魔物，可以吃敌人，但我不能吃自己人！”
“迂腐！”雅典娜冷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看看周围！”
张种转过头。
废墟之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那是幸存的百姓，还有那些重伤的天师府弟子。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恐惧。
比看到恶魔还要深沉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刚才那个吞噬爆炸、毫发无伤的张种，比那个自爆的赵无极更像是一个怪物。
“怪物……他是怪物……”一个小女孩指着张种，哭着躲进了母亲的怀里。
张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比被雷火击中还要痛。
他看着掌心中那团金色的光球，那是赵无极的命，也是他回不去的证明。
“呵……”
张种惨笑一声，手掌一翻，将那团光球捏碎。
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了满是尘埃的废墟上。
“走吧。”张种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对雅典娜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转过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背对着人群，向着荒野走去。
“去哪？”雅典娜问。
“去找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张种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既然做人做不成，做魔又不够格，那就做个孤魂野鬼吧。”
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缝依然在不断扩大。
而在裂缝的深处，一双更加巨大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注视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那是真正的猎食者，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