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子中控屏里轮播着四张图文，这是第三张上的文字：
念亮·准备 → 对应“明察因缘”——“运气是概率，遇见我早已睁开的眼睛——那眼中映出：‘叭咪’（莲花）的绽放过程。”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智慧之眼，能在混沌中看见洁净的成长路径。
跑网约车，说实在的，也算一份暗藏风险的行当。我把这图放在那儿，就是为了宁神静气，时刻提个醒：安全第一。这既是对自个儿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毕竟如今这年月，信息爆炸，人心太容易浮躁。
上个星期，早高峰刚过，我接了个去双流医院的顺路单。上车的是位带小女儿的乘客，一路叹着气说去看丈母娘。缘由听得人心里发毛：有个女司机快到红灯时低头捡手机，一慌，油门当刹车踩了。他丈母娘正骑着电动车等红灯，当场被撞成粉碎性骨折。对方也认识，屡次打电话想拿15万私了。他没同意，觉得还是走正规程序，对双方才公平。
就在他讲这番话的时候，车里U盘正放着阅读节目，恰巧播到刘禹锡的千古名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他顿了顿，转头问怀里的小女儿：“这首诗后面是什么呢？”
他话音落时，古诗余韵绕在车厢里，一边是人间突如其来的灾祸，一边是诗词藏住的平和。呵呵，那你估计想问了，可是…你哇啦啦说这些干嘛呢？其实，绕了一大圈，我还是想聊回那个词：心态。
前两天车子被追尾，送去维修，我只能在家歇着。恰逢世界杯正热，连日暑气逼人。
我懒得开空调，躺在床上，风扇吹出来的全是滚滚热风。竹席烫得灼人，一翻身，汗就顺着脖颈往下淌。索性起身推开窗户，窗外一丝风也无，只剩树上蝉鸣聒噪不休。
就在这满身燥热里，我忽然想起了杨万里。
一
这南宋老头写夏天是真有一手。他不写那些大道理，就写些眼前的小东西，像蹲在旁边跟你唠嗑一样。
比如那首《小池》。
泉眼悄悄淌着细流，树影照在水面上。荷叶刚冒个尖，就有蜻蜓停在上头了。
你看他写的，泉眼在惜，树阴在爱。他把人的心思塞给了这些东西，整首诗就活了。
这就是本事。
很多人写诗，是拿眼睛看，拿脑子想，然后憋出一句来。杨万里不是。他是拿皮肤在感受，拿毛孔在呼吸。热气闷在胸口，他受着；风从水面溜过来，他也接着。他的诗不是想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二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更绝。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首诗猛一看，简直不像诗。哪有上来就“毕竟”的？这是要跟人抬杠的口气。可偏偏就是这个“毕竟”，把那股子偏爱、执拗、不讲道理的劲儿全写出来了。
就像你问一个老茶客，这茶好在哪里？他说不出个一二三，就是拍着桌子说：好！就是好！
杨万里对夏天的感情，大概也是这种——不讲道理。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两句大白话，没有一个生僻字，连小孩子都读得懂。可你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在眼前铺开了。荷叶是碧的，一望无际地碧；荷花是红的，红得发亮，红得晃眼，红得让你觉得这个夏天就该这么热烈，这么不管不顾。
三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夏夜追凉》。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年代，夏夜是怎么过的？
我想起小时候，吃过晚饭，奶奶搬出竹椅放在门口。邻居们也出来了，摇着蒲扇聊天。月亮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但到了后半夜，慢慢就凉下来。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夜自己凉下来的。
杨万里说的就是这个——“时有微凉不是风”。
妙就妙在这个“不是风”。是啥呢？他没说。你自己体会。是夜深了，气清了，人静了，心也跟着凉了。写的哪是天，写的是人闷到后半夜那口气。
好的诗就是这样。它不给你答案，它只给你一个方向，让你自个儿往里走。
四
杨万里这个人，一辈子做官，做到了宝谟阁直学士，相当于现在的部级干部。可贵的是，他为官清正，为文也清正。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写诗，2万多首，传下来4000多首。现在看，有些也不怎么样，写得急了，写得滑了。但好的那些，是真的好。好在哪儿？好在老实。
你看他写蝉——
“蝉声无一些烦恼，自是愁人枉断肠。”
蝉叫得热闹，叫得没心没肺，是你自个儿心里有事，才觉得人家吵。这不就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可他偏偏不说这句现成的，偏要从蝉身上找说法。这一找，就找到了禅意。
再看另一首，写夜里等蝉鸣，结果蝉不叫了——
“还来入夜便无语，明日将诗理会他。”
哈哈，一个老头儿，半夜不睡，等蝉叫。没等到，拍腿：行，明天写诗收拾你。
这就是杨万里。他写诗不装，不端着，不板着脸。他有童心，有孩子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趣。
回复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