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煎熬的失眠日子
这么多年的求学生涯，如果说有让感觉吃力甚至压力山大的阶段，便是高中无疑，像被塞进了灌满铅的玻璃罐，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尤其是高三下学期，当课桌上的试卷堆得比课本还高，当老师每节课都在强调“决定人生的关键”，我突然发现自己像个没准备好武器就被推上战场的士兵,知识漏洞还没补全，应试技巧还没练熟，连那颗本该沉稳的心，也开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焦虑不安，开始先是中午睡不着，没过多久，失眠就从中午蔓延到了夜晚，最后是彻夜难眠，终于患上了失眠症，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连续的失眠让人感觉非常糟糕、沮丧，明明感觉身躯沉重无力，脑袋昏昏沉沉，但就是偏偏难以入眠，晚上精神紧张而亢奋，白天上课没法集中注意力。失眠严重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连续几天没法睡得着觉，试想当时的南粤已经已经到了夏天，宿舍天花板的吊扇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当你烦躁不安地躺在床上，夜深了同宿舍的同学们早就呼呼大睡，你越急越睡不着，越想越心慌，只能眼睁睁等到天亮，那是多无助的感觉。有几天我实在没法去上课，只好躺在宿舍的床上，无心学习，吃饭反胃，胸闷心悸，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
失眠带来的副作用很快就显现了。白天上课，我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和文字，时不时它们像会动的小虫子晃来晃去。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明明听得到，却抓不住重点。有一次数学课，老师突然点我的名字让我回答问题，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尴尬地站着，直到老师叹气让我坐下，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我感觉自己是麻木的。
失眠，简单来形容是心中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石头，是心理亚健康状态的表现，但在当时那种条件下，像我这样寄宿在学校的学生，离家几十公里远，不可能走读回家住。学校是以高考成绩、本科升学率论英雄，从上到下的奋斗目标都是备战高考，对于考生的心理健康问题，是没有条件也没有心思引起足够重视的。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处境，也没有老师问过我一声什么情况，个别了解情况的同学，大家都紧张备考，也顾不上你个人的事情。记得有个坐在我附近的一个同学还对我说，你天天睡不着，高考难搞了，别让我笑话啊。
我不是没想过自救。每天下午下课，别人去饭堂吃饭，我就绕着操场跑圈，直到跑得满头大汗、腿软得站不住，以为累了就能睡着，可晚上一躺到床上，尽管不断地心理暗示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恶的是大脑还是照样清醒，但起床又腿部像装了铅般沉重。我去学校旁边的药店，跟店员说“想买助眠的药”，店员给我拿了几盒安神补脑的口服液，甜腻的中药味喝进嘴里，却一点用都没有，一躺下来胸口就砰砰跳，心悸不已。周末我还特意去县城的人民医院，县城的医院没有心理或睡眠科，随便挂的是内科的号，医生听我说完情况，推了推眼镜，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别总想着靠药，你这是压力太大了，要么换个环境，要么自己想开点，安眠药可不能随便吃。”他说的道理我都懂，但也相当于没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在乎，心中挂着的石头落不了地，我感觉自己处于崩溃的边缘。
有一次，父亲来看我，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盒保健品。他总是在宿舍楼下的树荫处等我，每次我从教室走回宿舍就能遇到，那天也不例外。
“要是实在难受，就回家歇两天？”他还没说几句就直接问我。
“太远了，算了，这样都和休学没两样。”我摇了摇头。
……
那次他塞给我几百块钱，说“多买点好吃的”。确实他也没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把我送来县城一中读书就很不容易。我看到他回去的背景，浅蓝色长袖衬衣裹着的背有些驼，走路的肩膀看得出左右有点不平衡，头微倾向一边，渐渐消失在校门口的人流中。
转机是在高考前两个月出现的。那天晚自修结束，我趴在桌上不想动，坐我后排的同学说：“要不你晚上去我家睡吧？我房间有空调，也安静。” 他是我从高二就认识的朋友，平时话不多，成绩也很一般，但总是在同学需要的时候默默帮忙。我想了想，这不失是个好办法。他们家的楼房好几层，干净整洁，空调开着适宜的温度，没有宿舍的汗味和吊扇的噪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那天晚上，我虽然还是躺了很久才睡着，也醒了一次，但至少“睡着”了，当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做梦都觉得踏实。
接下来两个月，我成了他们家的“临时成员”。每天晚自修结束，我们骑着自行车穿过县城的街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夏天傍晚的凉意，总觉得心里的紧绷感松了些。我们有时候会聊几句班中的趣事，他说喜欢的女生，以后不读书后的打算。因为暂时离开那个被备考氛围笼罩的环境，压力得到短暂的缓解，我的睡眠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还是会有时失眠，但至少能保证部分时间的休息，白天也能集中一些精力听课、刷题，原本灰暗的备考时光，因为他的帮助，渐渐有了一缕光。
确实，是他在我最煎熬、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失眠时光。有些帮助，不需要轰轰烈烈，却能温暖如春。实话实说，那段日子，如果不是他的相助，我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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