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手机试试(欧兢兢)
我是从一个红绿灯开始怀疑自己的。那天早高峰,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灯。六十秒,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旁边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和我一样,目光空空地盯着对面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梧桐树。
绿灯亮了,我迈开步子,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手机还在。不是怕丢,是怕漏。怕漏掉某条消息,怕漏掉某个热点,怕漏掉朋友圈里谁又去了哪里、谁又过上了什么生活。这种怕,轻得像灰尘,但它每天都落,落久了,就成了一层壳,把人裹在里面。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无聊"过了?吃饭的时候刷手机,上厕所的时候刷手机,等人的时候刷手机,甚至——躺在床上,关了灯,还要再刷最后一条。最后一条之后,还有下一条。下一条之后,还有再下一条。像一个没有底的抽屉,你不停地拉,不停地拉,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
我妈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本事就是发呆。夏天的午后,蝉叫得人烦躁,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蚂蚁搬家,看云变形状,看光影从院子东头慢慢挪到西头。那时候时间是慢的,慢到你能听见自己呼吸。
现在呢?时间是碎的。被切成十五秒一条的短视频,切成八秒一张的图文,切成三分钟一段的语音。我们不是在用手机,是手机在用我们。它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的弱点——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脆弱,什么时候最无聊,什么时候最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那几秒钟的空白。
于是我做了一个实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就是某天晚上,洗完澡,我把手机关了。不是静音,是关掉。放在客厅。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头十分钟,像戒断。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看。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去看看吧,万一有什么事呢?
二十分钟后,那个声音变小了。
半小时后,我开始听见窗外的风声。不是那种被短视频背景音乐盖住的风声,是真真切切的、穿过树叶的、带着一点湿意的风。那天宁波刚下过雨。
一小时后,我拿起了一本书。是放在床头很久没翻的那本,封面都落了灰。我读了大概十页,然后合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事情。不是什么深刻的事情,就是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想上周末那个朋友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一个人的眼睛了。
两个小时后,我去客厅拿手机。开机,消息列表跳出来。几条工作群的,几条公众号推送的,几条朋友发的表情包。没有一条是"紧急"的。没有一条是"非你不可"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们以为自己在刷手机,其实是手机在刷我们。它刷走了我们的注意力,刷走了我们的耐心,刷走了我们发呆的能力、无聊的权利、和自己独处的勇气。我们变得越来越害怕空白,害怕沉默,害怕什么都不做的那几分钟。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世界抛弃。但事实是,世界不会因为你两个小时没看手机就塌了。
真正让人焦虑的,从来不是错过了什么信息。而是你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一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你不知道无聊是什么滋味了,你也就不知道平静是什么滋味了。后来我把这个实验变成了习惯。不是每天,但每周总有那么一两个小时,手机关掉,放在够不着的地方。
那一两个小时里,我可能会发呆,可能会看书,可能会和家人说几句话,可能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时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浪费时间"。我觉得自己是在把时间,还给自己。你不用关一整天,就两个小时。试试看。
看看你会失去什么——大概什么也不会。看看你会找回什么——那个东西,可能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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