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凡传》 第十六章 十招之约
作者：木丹言
林问凡心中蓦地一震，望向长孙无忌。
殷开山急道：“先生，这……”让一个训练四月余的林问凡去接崔弘丹十招？这简直是儿戏，崔弘丹一矛之威，精锐勇猛军士都接不下，十招与送死何异？
崔弘丹更是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怒极反笑：“长孙无忌！你欺人太甚！派个娃娃戏耍于我？！”
长孙无忌却从容不迫，抬手制止了众人的惊疑，目光直视崔弘丹：“崔将军是怕十招之内，奈何不了一少年？若如此，将军自可拒绝，我亦不强求，届时唯以军阵相见。”
崔弘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长孙无忌，若是拒绝，显得怯懦，连个新兵十招都不敢接；若是接受，胜了也是以大欺小，万一有失，岂不是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但眼下形势紧急，能否脱身在此一举，崔弘丹又看了看长孙无忌那淡然的神情，最终狠狠一咬牙：“好！十招就十招！若某十招之内拿不下这小子，也无颜再提什么条件！但长孙无忌，你需言而有信！”
“君子一言，”长孙无忌颔首，随即对林问凡道，“林问凡，你可敢为军前驱，接崔将军十招？只需游走周旋，尽力保全自身，不退圈、不脱刃即可。”他眼神深邃，意味深长，“此乃是考较你步法、眼力、韧劲与应变，放手施为便可。”
林问凡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直面崔弘丹这样的猛将，说不紧张恐惧那自然是假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越众而出，对着长孙无忌躬身抱拳：“属下领命，定竭尽全力！”
他又转向崔弘丹，不卑不亢地行礼：“请崔将军赐教！”
亲卫迅速用长戟在地上画出一个直径约四丈的圆圈。林问凡提刀步入圈中，调整呼吸，凝神静气，怀中黑铁温度骤升，似乎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莫大压力。
崔弘丹冷哼一声，拖着镔铁长矛走入圈内。他根本未将林问凡放在眼里，只想以惊天一矛劈下，将林问凡拍成两段。“小子，怪只怪你跟错了人！”
话音未落，镔铁长矛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一式“横扫六合”，拦腰斩来，矛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围观众人都觉劲风扑面，不直觉退了两三步。
这一矛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半个圆圈。
林问凡早有准备，在崔弘丹肩头微动、气机勃发的刹那，怀中黑铁已传来清晰的预警与一丝牵引之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不退反进，竟向着矛锋来的方向斜跨一步，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窜，险之又险地从那狂猛矛势的边缘滑了过去，正是张骏所授“踏梅步法”。
崔弘丹一矛落空，略显诧异，但反应极快，矛势未尽便已变招回挑，撩向林问凡下盘。林问凡仿佛早有预料，足尖点地，身形轻旋，横刀下压，“叮”一声轻响，借力向后飘退，恰好化解攻势，又稳稳落在圈内。
“一招。”长孙无忌淡然的声音响起。
崔弘丹面皮一热，低吼一声，矛法骤然加快，劈、砍、削、抹，矛光霍霍。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战将，看出这少年身法灵动，便意图以快打慢，以绵密攻势压缩其闪避空间。
林问凡此刻心无旁骛，黑铁传来的温热感愈发明显，增强了他对危险的本能预感，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眼中崔弘丹的动作似乎变慢了些许，矛锋的走向、力道的转换都清晰可辨。
崔弘丹矛光再起，如黑云摧城，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惨烈杀气，当头压下。这一次，矛锋未至，那股铁血悍勇的意志已如无形重锤，先行撞向林问凡的心神。
然而林问凡此刻心如古井，波澜不惊。怀中黑铁持续传来温热而规律的脉动，将他的感知放大，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长矛，甚至是崔弘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必得之意。
在长矛劈落的电光石火间，林问凡左脚尖如蜻蜓点水，向侧后方轻轻一旋，整个身体随之飘开半尺。动作轻盈得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矛风吹拂的一缕薄烟。
“呼——！”镔铁长矛以毫厘之差，擦着他的胸前甲叶掠过，凛冽的刃风竟将他额前几缕发丝无声斩断，飘落尘埃。
崔弘丹一矛劈空，力道走空，身形难免微滞。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林问凡飘开的身形骤然一定，如同风中柳枝在狂风间歇时陡然回弹，右手横刀不斩不劈，只是顺势向前一递，刀尖似无意又似有意，精准地点向崔弘丹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肋空门，那里甲片连接处，正是薄弱所在。
这一下变生肘腋，全无征兆。崔弘丹汗毛倒竖，顾不得追击，急忙回矛下压，矛身“铛”地一声磕开林问凡的刀尖。虽力大震得林问凡手腕发麻，攻势却已被打断。
“好滑溜的小子！”崔弘丹怒喝，矛法再变，不再一击必杀，转而化作狂风骤雨般的连续进击。矛光连绵，或横扫如鞭，或直刺如箭，或上撩如火，将林问凡周身数尺空间笼罩得水泄不通，意图以密不透风的攻势，压缩他所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此招式一出，林问凡顿感呼吸急促，黑铁虽然仍然暗中警示，但林问凡自身实力本就远在崔弘丹之下，之前凭借提前预判和巧妙步法脱险甚至反击，此时崔弘丹发威，招式绵密，只觉得身体被无形压力压迫在数尺空间中，难以挣脱。
危急关头，黑铁传来一阵温热，竟然有一股气机涌入林问凡体内，他顿时精神大震，周身陡然升腾起一股气势，瞬间抵住刀势，身体倏然侧滑，从矛光的缝隙间穿过，不可思议地扭转身形，以刀背贴着对方矛脊一沾即走，借得半分力道，便向后飘飞数尺，险而又险地脱出刃圈。
张骏在一旁观看，心下震惊不已，此子气势瞬间提升，竟然完全突破了他所教授的轻身步法。
崔弘丹眼中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腾腾追上，双手擎矛，抡圆了转腰一扫，这次却是以力破巧，大矛舞成一圈残影，呼呼风声未到，矛尖已然扫到。
林问凡见状，后退两步，瞅准大矛刚从身前扫过，未及收势之际，后足一登，如箭般和刀冲向崔弘丹，直刺其面门。
崔弘丹毕竟是沙场老将，以前手为轴，后手将大矛尾部向林问凡急推，林问凡心中暗赞一声，回转刀身，格挡在矛上，借力往后跳出。
崔弘丹久攻不下，还被林问凡伺机反击，焦躁渐生，空有拔山之力，此刻却如壮汉扑击流萤，虽声势骇人，竟一时奈何不得那灵动万分的光点。
“……四招……七招……”
围观的唐军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惊讶，继而演化为压抑的喝彩。那少年在崔弘丹如同怒涛般的刀光中辗转腾挪，虽惊险万分，衣甲被凌厉矛风割破数处，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始终未曾被逼出圈外，手中刀也握得极稳。
崔弘丹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焦躁。这少年滑溜得像个泥鳅，明明力量、经验远逊于己，却总能预判自己的动作，提前溜走，偶尔还能找到矛势中最薄弱那一点进行干扰，自己的猛攻仿佛打在棉花上，十成力气白白耗费了七八成。
“第九招！”
崔弘丹额头青筋暴起，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暴喝一声，全身气势攀升至顶峰，劲力灌注双臂，使出了成名绝技“断岳斩”！
这一矛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此刻的狂怒，镔铁长矛化作一道凄厉的乌光，以无可阻挡之势当头斜劈而下，矛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彻底锁定了林问凡，周围空气竟然如实质般凝固了。
这一矛劈下，超越了之前的一切招式，磅礴之气势滔天滚滚，几乎封死了所有精巧闪避的可能！
在他眼里，林问凡已是死人，绝无幸免之理。
围观众人皆是心惊肉跳，长孙无忌、殷开山、张骏等人手指骨节已是捏的发白。
林问凡瞳孔骤然收缩，这一矛劈来的气势宛如实质，矛锋未至，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压得他呼吸骤停，胸腔发闷，全身动弹不得。
长孙无忌正待张口大喊：“矛下留人……。”
林问凡视野中那柄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的镔铁长矛急速放大。生死危急关头，怀中黑铁在刹那间变得滚烫，伴随着一种直透神魂的尖锐警示，一股热流传入胸口，瞬即炸开，闪电般窜向四肢百骸！
电光火石间，林问凡顿觉一股沛然之气从身体冲出，将大矛的气势消弭一空，身体恢复轻灵，再无压迫之感。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体往下一顿，双足猛然抓地，以脚跟为轴，腰胯如磨盘般顺势一旋，双手以一股从未有过的大力提起横刀，向前迎向大矛，顺着大矛之势搭上，竭力一拖。
林问凡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如山洪决堤般从刀身传来，瞬间冲垮了他双臂的防御。虎口崩裂，鲜血飙出，双臂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剧痛钻心。崔弘丹这股狂暴劲力顺着矛身向外滑去，将他整个人带得旋转着踉跄跌出。
“嗤啦——”他双脚的靴底与地面剧烈摩擦，竟在泥土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尘土激扬。
他像一颗被巨力抽打的陀螺旋转着滑跌向后，手中横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刀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白痕和细微的裂纹，但终究没有断裂脱手。
眼看就要滑出圈外，林问凡在黑铁注入热流的最后一丝力气支撑下，于旋转中将左腿狠狠向后一蹬，抵住地面，同时右臂强忍剧痛，将几乎要脱手的横刀猛地向下一插。
“噗！”刀尖深深扎入圈内边缘的泥土。
借助这一插之力，他旋转倒退的身形终于戛然而止。
林问凡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握着刀柄，整个人剧烈颤抖，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头涔涔而下。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和双臂火辣辣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被他死死咬紧牙关，一丝一缕地咽了回去。
尘土缓缓飘落，场面一片死寂。
崔弘丹劈砍向下的刀势被引向一边，也是几步踉跄，方才站稳身形。他面无表情，缓缓收矛，心中却震惊异常。
他这一矛“断岳斩”的力量有多重，自己最清楚。这少年竟然接下了，虽取巧至极，但那瞬间的判断、角度、卸力技巧，以及最后插刀定身，绝不是一个新兵蛋子可以做出来的。
“十招已满！”长孙无忌的声音急忙响起。
众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后背衣衫竟然被冷汗打湿，纷纷后知后怕。
林问凡柱刀缓缓站起，双手抱拳，“崔将军，十招已毕，承让了。”
崔弘丹一声长叹，将镔铁长矛重重插入泥土，对着长孙无忌抱拳，声音干涩：“长孙先生，李家二公子麾下果然藏龙卧虎，崔某……输了约定，今日栽在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何益？”长孙无忌摇头，挥手示意众军让开一条通道：“将军乃信人，请归告王公，河东之事，望其慎思。若有再犯，恐不止今日之局。”
崔弘丹深深看了一眼勉强站稳的林问凡，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长孙无忌，再无言辞，默然转身，收拢残部，缓缓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
殷开山不解：“先生，为何放虎归山？”
长孙无忌望着敌军远去方向，淡淡道：“杀一个崔弘丹容易，却会逼得王世充狗急跳墙，徒增我军压力。如今留他性命，王世充反而疑神疑鬼，不敢妄动。”
待崔弘丹残余部曲走远，张骏等人立刻围上前来，扶住林问凡，军医急忙过来检查伤势。
长孙无忌策马走近，看着脸色苍白的林问凡，温言道：“你伤得如何？”
“属下无碍，只是有些震伤和皮肉破损。”林问凡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势，不觉吸了口凉气。
“方才极险，你为何不认输？”长孙无忌道，“崔弘丹乃天下猛将，他那最后一矛凌厉无匹，你以卸力之法化解之，若稍有疏忽，已是被一矛两断了。”
林问凡心知黑铁之助，却不敢明言，只道：“属下只是急中生智，想起张大哥教过的卸力之法，故而用之。”
长孙无忌点点头，不再深究：“经此一试，你当知天外有天，日后更需勤学苦练，方能在真正的沙场搏杀中立足。”
他环视众将，“今日之事，诸位也当有所悟。林问凡以新卒之身，能完十招之约，非惟其技，亦在知其所能、避其所不能。”
众将皆躬身受教，再看林问凡时，目光中已然认可。此子今日之表现，临危不乱，胆识、悟性皆属上乘，日后必为栋梁之才。
林问凡在众人搀扶下回去疗伤，怀中黑铁渐复常温，仿佛耗去了不少能量。他回望崔弘丹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得意，低头看着崩裂的虎口和刀身上的裂纹，心中明白，如果没有黑铁，刚才那一矛他已经死了。
众军收拾战场，此役歼敌二百余，俘获近百，缴获粮草兵器无数，落星匪军老巢被彻底捣毁，再无卧榻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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